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0 ...
-
一年后。
兜兜转转再回到这座北方城市,是初尝秋意的九月。这一年的航展比去年提前了一个多月,虽然已经降温,但太阳依旧火热。
吸取了去年的经验,乔千提前很长一段时间就开始为航展抢票做准备。哪知道没了新手光环的加持,今年的战绩还远远不如去年,只勉强抢到了开幕那天的门票而已。
然而作为过来人,乔千这回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她在脑海里充分安排好了这仅有的一天的参观计划。上午先是去看开幕演出,下午再去静态展区参观,鱼和熊掌兼得,一点时间都不浪费。
上午的演出精彩纷呈,参与飞行表演的机型和去年似乎又有了很大的变化,然而这些机型她全都不陌生。过去的这一年里她了解了许多关于军工装备的知识,虽然还远远称不上军迷,但也能算是个合格的观众了。
吃过午饭,趁着人还没有聚集起来,乔千一路沿着熟悉的路径从静态展区入口开始缓缓参观。她并不赶时间,只想在这儿多驻足停留一会儿。
管曜结束了上午的飞行表演,下午又马不停蹄地来到展区负责下午的讲解工作。其实他本不用那么辛苦地赶场,但他心中总存着那么一丝念想和一丝希望,所以他来了。
下午的展区里陆陆续续开始重新有人潮聚拢起来,排在最靠近围栏位置的人种就有一个抱着女儿的年轻爸爸。小女孩生得粉粉嫩嫩的,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丸子,正用软软糯糯的语气跟她爸爸撒娇,问他能不能去里面看一看飞机。
她爸爸正在为难该如何跟她解释不能随便进去的时候,碰巧被站在跟前的管曜听见了。他学着小孩子的语气对小女孩说“可以”,便从她爸爸手中一把将她接了过去抱在怀里,稳稳地走向停在身后的歼-20。
小女孩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飞机,捏着小拳头霎时瞪大了眼睛,“这架飞机好大呀。”
管曜耐心地给她介绍,“对啊,它可是有20米长哦。”
“20米有多长?”
“就像一栋七层的楼那么高。”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语气亲昵得贴着他的耳朵悄悄问:“叔叔,那你会开飞机吗?”
“会呀。”
“哇,你好厉害。”
管曜拉了拉她的小手,肉肉的小手手指都叠成了一节一节的,“你要是学的话你肯定也会哦。”
“开飞机要去哪里学呀?”
“旁边就有一所大学,专门教开飞机的。”
“那我长大了也要去。”
“那我们约好了哦,长大了你也来开飞机,好不好?”
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露出纯真的笑容,跟管曜拉着小拇指,许下约定,“好。”
管曜抱着小女孩从飞机前慢慢悠悠地走回围栏边,一边问她喜不喜欢好不好看的,一边就听到有人隔着小女孩问他:“你什么时候有个女儿了?”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管曜多少有点陷入了恍惚,甚至以为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在呼唤自己,次数多到他都已经习以为常。
可今天的声音似乎并不是一场梦。
他抱着小女孩扭过身子露出脑袋,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
那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此刻就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生动又绚烂。
管曜赶紧把小女孩还了回去,恨不得直接从围栏里翻出去。可他不能,双手只是死死地抓着栏杆,尽力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给我生一个我就有了。”他说这话时鼻音很重,完全就像是一条跟主人撒娇的大狗狗,一个劲地摇着尾巴。
乔千对他的花言巧语嗤之以鼻,“想得美。”
展区视线开阔,她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看见了管曜,每走近一步,不过是更加确认一点而已。
张天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到管曜对面站着个美女刚想调侃,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脸上突然写满了诧异。
乔千看到他时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努力从回忆中抽丝剥茧寻找他的名字,“张……天赐?”
“你还记得我?”
见这两人面面相觑认亲的样子,管曜忽然间回忆起去年航展时发生的一件小插曲。
那天管曜和张天赐两人一起回航大看望从前的飞行教官,张天赐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说在教学楼的楼道里碰见了一个迷路的女生,长得还挺漂亮的。当时教官还调侃他有没有上去要个联系方式。
任谁也想不到不过是茫茫人海中偶遇的两个人之间竟然认识同一个人,还能再次产生交集。
张天赐断然没有那么呆板,他的嗅觉也十分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所以,你就是乔千?”
乔千倒是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是主动伸手跟他打招呼,“你好。”
张天赐倒是很自来熟,“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啊。”
“我问这个问题就多余……”
“你知道就好。”
虽然两人才第二次见面,似乎就已经建立起了某种互怼的关系。管曜在一边像是个局外人,发现他们俩也不需要自己介绍,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地跟乔千汇报行程:“我们一会儿还要飞回去。”
“哦。”
“明天我轮休。”
“哦。”她仍是一个字。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乔千摊开双手,“我又没有明天的票,让我说什么?”
“……”
张天赐难得看到管曜吃瘪,在一旁“嘿嘿”地乐出了声。
看着不断有其他展位上的飞行员把小孩子抱进展位里合影,乔千长叹一口气,“好羡慕小朋友啊,都可以进去跟歼-20合影。”
管曜闻言立刻冲她张开双手,示意她要把抱她进去。
他怀抱的温度她还记得清楚,如今真要重温,好像还有点诚惶诚恐。何况大庭广众之下,乔千哪能真的让管曜给自己开后门,推着他的手让他赶紧收起来,“算了,就站这儿拍吧。”
说着便拿出手机毫不含糊地指挥起张天赐来,“给我们拍张照呗。”
男人摊开手掌,明目张胆地敲竹杠,“一百一张。”
乔千“啪”的一下把手机拍到他掌心里,大手一挥:“给你一千,拍十张。”
“01,你这是傍上大款了?”
管曜一把揽过乔千的肩膀,自豪地扬着下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金主。”
照片里,两人虽隔着栏杆,肩膀却前后重叠在了一起,甚至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即使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却能看出无间的亲密。
在管曜身边,乔千简单比了个“耶”。
天空是他们的画布,飞机是他们的陪衬,而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是他们的见证。
张天赐极有眼力见地发挥了僚机的功能,主动接替了管曜讲解的位置,放这对俊男靓女二人世界去。管曜急得不想绕路,直接单手翻过栏杆跳了出来,拉着乔千就走了。
“康勤。”路过运-20展区的时候,管曜放声对旁边在讲解的飞行员喊道。
乔千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个扎着马尾的女飞行员正英姿飒爽昂首阔步地朝她走过来。那张面孔她并不陌生,正是她在G市误打误撞见过的那个人,和管曜一起在商场里的那个人。
康勤冲他们两人挥了挥手,乔千也跟她挥手回应,抬起左手时手上的镯子顺着胳膊往下滑,康勤一下子就知道她是谁了。
“你好,我叫康勤。”
“你好,乔千。”
康勤同她握了握手,“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难怪连管曜都还没能追到手。”
“你长得也很美啊。”这话是乔千打心底有感而发。军人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活力,永远积极的精神面貌实在是最美的东西。
管曜又成了闲杂人等,在中间抽空插了一句,“康勤是运-20的机长,也是我在航大的同学。”
“我还以为女飞都会剪短发。”
“上学的时候的确剪过,不过现在留长了。”康勤摸了摸自己黑色的马尾,“现在很多女飞都是长发,开战斗机的也有哦。”
“那还真是很人性化了。”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只是康勤还有任务在身,不能离开岗位太久。走之前她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管曜的肩膀叮嘱道:“什么时候打恋爱报告记得告诉我,到时候一定得叫上其他同学好好给你庆祝一下。”
“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乔千,记得让管曜给我们推一下联系方式。”
“好。”
慢步离开展区,两人一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升旗台附近。在远离人群的空旷之地,他们总算能有机会单独说说话。
国旗、党旗与军旗共同迎着风飘扬在天空之上,像是在无声地守护着见证着这样神圣而美丽的时刻。
乔千摘下手上戴的镯子举到管曜眼前晃了晃,“眼熟吗?”
“很像。”管曜没问是因为他早就看出这不是他送的那支,“但不是。”
乔千一边拉起他的右手,一边把镯子往上面套,“因为这是我买的。”
那天管曜送她这支手镯的时候,她有说不上的意外。其实他送的东西很对她的胃口,因为她买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尺寸不同罢了。
她不能说管曜和她有多么心有灵犀,可他的确很懂她,哪怕是她的喜好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是吗?那我的眼光还算不错。”
“你送的在这里。”乔千打开链条包翻出管曜送她的那支塞回他手里,“要不要帮我戴上?”
他笑了笑接过去,听她的话照做,“我们这算什么,交换信物吗?”
“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没什么问题。”乔千看着更合适的手镯在阳光下发出光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从一见面管曜就想这么问。
他只希望知道她过得是否安好是否快乐,身体是不是健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再奢求什么。
“还不错。去了很多国家,看了很多风景,感觉人生也没白活。”乔千深吸一口气,“只是越是离家远,越是想回国。我发现我还是个挺爱国的人的。”
与其说爱你,不如说爱国,因为祖国的每一寸天空和大地都洒满了你的爱与热情。
乔千故作轻松地反问他,“我给你寄的那些明信片你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风景很美,光是看图片也能感受到不同的风情。”
他不敢说那些明信片他何止是收到了,那些小小的卡片几乎是支撑他一直继续等待下去的信念。
可他不敢说。
管曜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他抿着嘴唇似乎是在紧张,锋利的下颌线像是一把刀,小心翼翼地划破两人之间最脆弱敏感的地带,“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
“那你,原谅我了吗?”
乔千摇头的那一刻,管曜悬着的心又重新沉到了谷底。
“我们之间何谈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那个误会之所以成为误会,我也有份。”
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乔千大概猜到了管曜最初不敢跟她表明真心的原因。大概是她表现得太自然以至于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以为她真是个游戏人间流连草丛的人而不敢捧出真心,免得给她压力,也免得让两人的关系越弄越僵。
“管曜,其实是我认清了自己的心。我们之间哪怕再多的误会都不至于让我离开你,唯一能让我离开你的,只有我自己。仅此而已。”
他自然下垂地手臂紧紧握着拳头,“那现在呢,你认清了吗?”
“管曜,曾经我以为自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比起自由而言,无论是金钱亦或是爱情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可这一年我走过了那么多地方,都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越是靠近答案的时候,他的心越是颤抖。
“我的心已经找到了停靠的地方,离开了它的栖息地,无论我再去到哪里,好像都不会再感受到自由了。”
乔千最珍贵的品质或许是可以坦荡面对自己的内心。困惑是她的诚实,而寻找则是她的勇敢。
她望向他眼中她的倒影,温暖而清澈:“所以,我还可以回到你的心里吗?”
管曜的睫毛微微颤抖,“还记得我在那棵大槐树下许的心愿吗?”
乔千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但那她那天的确偷看到了他写的那张字条。字条上只有八个字: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前面四个字,是对祖国的祝愿。后四个字,是写给你的。”
长相思,毋相忘。
原来她一直在他心里,从不曾离开。
就约定好了,做彼此的锚点,在这个浮躁变化的世界里,无论身处何方,都能找到心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