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不合时宜_

38、38

　　乔千餍足地趴在管曜身上把玩着他漂亮的手指，“管曜，跟我说说你的事吧。”她嗓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一夜，口干舌燥。

　　“想听什么？”管曜贪婪地嗅着她颈间的香气，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

　　从他落地到现在尚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一口气都没歇过，即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么折腾。

　　乔千却不想放过他，“什么都行。”

　　“比如？”

　　“比如你上学时候的事。”

　　“上学？太久远了，我得想想。”

　　然而还没等想起从前的事，他先想起了旁的。

　　管曜越过身上的人伸手拉开床头柜，摸到了一个红色的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二话不说塞给乔千。

　　这个牌子乔千并不陌生，从前她也没少买过他们家的东西。熟练地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是什么，她复又把盖子合上，什么都没说。

　　管曜从她的反应里看不出她喜不喜欢，“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就选了个我喜欢的。”

　　她含糊地哼了一声，继而追问：“所以你想起上学时候的事了吗？”

　　只是还没等管曜开口，她又捂住了他的嘴临时反悔了，“算了，下次再说，睡吧。”

　　管曜没察觉到乔千情绪的起伏，顺着她的话说“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便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等他再醒来时身旁已不见乔千的踪影，被子掀开了一角，枕间还残留着她的香气。他从床上坐起身来，朝门外喊她的名字，寂静空荡的房间内连一声回响都不曾有，更别说得到任何回应。

　　他翻身下床，还没走出房间，不经意间在书桌上看到了一沓折叠整齐的信纸，心下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四溢。

　　三下五除二打开信纸，上面是大气磅礴的字体，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五张纸。管曜拉开桌边的椅子，借着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那缕微弱的阳光郑重地看着这封信。
　　而从第一行字伊始，他的心绪便再也无法恢复宁静。

　　管曜：

　　展信佳。

　　我没告诉你，前几天我去看航展了。

　　北边的那座城市我曾经去过一次，在很久以前。许久不见，城市的面貌又换了一副样子，更有朝气，也更加从容。

　　那里的天气虽然比我们这里更凉爽，却也更干燥，到那儿的第一晚我好像还有点儿不适应，所以几乎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来到这里，和我在同一座城市之中，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呼吸同一种空气。

　　我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我们也不可能一直这么有缘分，但还是控制不住去想这么巧合的事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概率降临在我们头上。

　　事实证明，人果然不能太贪心。

　　说起来，我会去航展不过是个美丽的意外。偶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我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抢票，没想到一次就成功预约上了。起初我还以为是航展不热门，没什么人去，门票只要想要就能有。直到去了现场看到那里每天都人满为患，这才知道其实是我运气好。

　　你看吧，人总是这样没有自知之明。然而运气好像一直在眷顾我，哪怕我从未为它付出过什么。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去航展，去之前我压根不知道除了看飞机还能有什么好看的。飞机就是飞机，我既不懂引擎发动机，又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除了看飞机长成什么样子，涂了什么颜色，了解它们的名字之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当真正踏足那片土地时，我就清楚地明白，是我太片面太浅薄，是我想错了。

　　每一款机种的诞生，每一代机型的更迭，不单是工业发展的历史，更刻画着祖国发展的脚步。飞机不仅仅是冰冷的机械，还是承载全人类梦想的翅膀，是守卫祖国疆土的利剑，更是每个人心安的理由。

　　当我身临其境，当那些钢铁猛兽真正在我眼前停留，当飞机从头顶划过响起阵阵轰鸣声，我的心都在跟着一起颤抖。

　　那么你呢？作为飞行员，你的灵魂是否早已跟这些庞然大物同频共振，合二为一？
　　我想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虽说我是个门外汉，但看飞行表演的时候竟也十分投入，两个小时的表演一点儿也不觉得漫长，反而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即使连看了两天还是不想离开，所以我在那座城市足足待够了五天。

　　歼-20疾驰而过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你。其实我不太确定你开的是不是这款机型，因为我对飞机实在太不了解，对空军也近乎一无所知。即使上次和乔易一起去听了讲座还是没有什么印象，大概是因为那天根本没有认真听讲吧。不过我还是留下了手机里唯一一张关于飞机的照片。

　　后来乔易告诉我，你开的的确是歼-20，那一刻我矛盾又彷徨，欣喜又不安，完全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航展开幕的头一天，我在现场偶然遇到了一群来自航大的学生。听说他们是今年刚入学的一批新生，脸上写满了青涩与稚嫩。而四年之后，他们就会和你一样成为飞行员，成为最优秀的战士，成为守卫祖国的利刃。

　　这么一想，既觉得很神奇，又觉得他们离我其实十分遥远。

　　听说能够进入航大的学生本就已经是经过了层层筛选，拥有万里挑一的身体条件，但那不过是成为飞行员之路上最不足为人道最不需要努力的一步而已。

　　真正进入学校之后，属于你们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你们的大学生活没有懒觉，没有追剧，没有恋爱，没有享乐，有的是日复一日的理论学习和体能训练，是清晨五点的晨跑，冰天雪地的拉练，是短暂的假期，和亲人不断的分别。

　　听说所有飞行员都要从初级教练机飞起，经过一年的训练改换中级教练机，而走到歼-20面前，我又不知道你花了多少力气。是枯燥繁复的模拟训练和肌肉记忆，是几百种程序和理论的学习，是不断面临被淘汰的压力不断挑战自我突破极限的勇气和决心。

　　听说驾驶飞机做各种动作时，身体会承受超过体重成倍的过载，会产生黑视、眩晕，需要不断地和G力做对抗，因而每个飞行员身上都会留下无数的病痛和伤痕。

　　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那些天从现场的各个渠道听说来的，没有亲眼所见，没有亲口验证。我不舍得听你亲口说，因为我知道你真正经历的远比这些多得多。可光是这些听来的内容就已经足够让我感到窒息，让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叫我的心不疼。

　　从前我听说，爱就是没有理由的心疼和不设前提的宽容。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确爱你。

　　我不敢想你会不会流泪，会不会想家，会不会曾经有一刻想过放弃梦想。我不知道你有多辛苦，不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汗水，又不知道你到底是有怎样坚定的信念和理想才走到现在的位置。

　　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多苦，也吃不了那么多苦，甚至不敢想如果吃那么多苦我会变成怎样。至少那种感受，我想此生我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

　　我唯一能清楚知道的不过是你这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而我也明白你为什么如此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那是你用心用爱用勇气去守护的东西，你怎么会不爱啊……

　　可即使如此，管曜，我仍然觉得你是自由的。

　　你的天空永远等待着你。它那么平那么静，风吹不起一丝波澜，雨落不下一丝痕迹，唯有你驰骋之上时划出自由的漩涡，才留下点点星火。它永远属于你，却从不会强求你。它不令你哭，不令你笑，甚至不令你起伏，它只是永远陪伴着你，做你的背景、你的画卷、你的舞台，等待你的到来和征服。

　　看，我是不是有点开始了解你的天空了？

　　是啊，它那么美好，怎么能有人不爱它。

　　而时至今日，我也仍然希望我是自由的。

　　你的天空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我无法承担这份重于生命的承诺。那是对共和国的承诺，对人民的承诺，对党的承诺，那是你要花一生去践行的从一而终的承诺。而我的人生从来无法和这些字眼画上等号。我无法牺牲我的自由来成全你的爱。

　　所以这种了解大概就要在这里止步了。

　　或许我们的交集本就是一个错误。那个阴差阳错的开始，那些阴差阳错的细节，我们阴差阳错的关系，但我想时至今日都已不必再提。因为比起那些，你与我之间的距离才让我真正觉得你遥不可及。

　　我不知道坐在驾驶舱里从万米高空俯瞰大地的征服感，你也不知道脚踩大地放眼苍穹无拘无束的自由与广阔。你我都无法看到彼此眼中的那片天空，又如何将人世间最真挚美好的情感寄托在彼此身上？

　　尽管如此，我依然觉得认识你的这段日子，和你翻山越岭天南海北的这段时光是生命里不可磨灭的美好回忆。如果可以，我会把它封存在心里，当作一场游戏也好，一段梦境也罢，至少偶尔回想起时还能感受到一丝温馨与甜蜜。

　　二十多年后，祖国的百年华诞，幸运的话你我都有机会亲眼见证。那时候你还会驾驶着战机翱翔蓝天吗？那个时候的我又会在何处停泊？那个时候我们的祖国该会有多么强大与繁荣啊……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或许已然实现，党的旗帜或许已经遍布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而即使在岁月长河里渺小如尘埃的我们也终会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我想到那时，爱与自由都不会来得太迟。

　　对于军人而言，流血流汗不流泪是他们的座右铭。管曜甚至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不曾有那种泪水充盈眼眶的灼烧感。

　　他很想告诉乔千一切就是那么巧。他非但去了航展，还参与了飞行表演。她非但和他身处一处，还亲眼见过他翱翔天空。

　　他一直以来的计划就是邀请她去看航展。

　　这样关于他身份的秘密可以迎刃而解，所有的误会他也有机会慢慢解释。只是后来的事态并没有按照他所预期的发展，一切都乱了套，包括他的心。

　　那份邀请函他准备了很久，却还是没能送出去。没想到她阴差阳错地去了，却终是没能阴差阳错地遇见他。

　　该说有缘分吗？怎么他们只是走到这里就已经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