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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醒 好算计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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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儿?”看向面前正与谢怀安交谈的老吏,小乞丐问。
“大理寺狱,”谢怀安双眼随雾中画面忽明忽暗,“曾关过阿翁、阿锦他们的,大理寺狱。”
顺谢怀安眼神瞧去,只见浓雾中邢狱丞面露为难,有话欲说却踌躇难决。
“邢狱丞,“雾里谢怀安眼神柔和,“你但说无妨。”
被面前绯袍男子认真模样感染,邢狱丞低头计较,随即一咬牙,道:“少卿刚来大理寺,自想多了解各处情况。咱大理寺狱遇到,或者曾遇到的最大难处,乃拦不住高官要员。”
“邢狱丞可否细讲?”
“哎,少卿定知定安王当年案子,那时圣人言明,此案重大,所押男女必须严加看管,绝不能与外界接触。但,”往前凑近半步,邢狱丞压低声音,“您说,刑部要进去,徐尚书要亲自来,再趁咱们薛公离寺时来,我这末流小官如何阻止。”
闻“定安王”三字,雾中谢怀安强自镇定,指间颤动却难抑:“你是说,定安王案时,徐瑞彰徐尚书曾进过狱里?”
“估计得有两次吧,”邢狱丞无奈地摇头,“每次都在狱里待上半天,还禁止大理寺靠近。您说,一则,他未携文书;二则,咱大理寺也没收到什么提前招呼,理应拒绝其入狱。可徐尚书说了,他是替圣人传话,我要敢不放行,那罪名可是误圣人差事。”
此言才落,火焰微晃,人影散去。
“你怀疑?”
看着面前小乞丐,谢怀安道:“我怀疑,那些得了怀济签押,林家与所谓李玄则间书信往来,实乃徐瑞彰手笔。”
“可有实证?”
“直到今年上元徐瑞彰案前,我都没什么发现。狱丞、狱吏,不论我如何旁敲侧击,都再无所获。”扫过浓雾中得小乞丐手中烛火照亮,而逐渐浮现的徐瑞彰尸体,谢怀安道,“但借入徐宅勘察,我发现徐瑞彰竟以御赐沉香为秽器,做如厕举动。”
“沉香?”小乞丐顿时惊讶,却又很快想通其中关窍,“沉香难得,天下所产向来尽归皇家。而上头那位平日赏赐,不过是些佩戴香物。大件器物,唯大慈恩寺曾得沉香宝座一件。徐瑞彰能得这可制胡床秽器之香材,定为那位尽心做了什么极难事。”
“更为巧合的是,据其长子徐晔所言,这沉香实为那位两年前所赐。”
“两年前……”
“便是阿翁死后,徐瑞彰从刑部一脚迈进户部那油水充足之地时。”此话说完,谢怀安对小乞丐手中灯烛挥了挥手。待浓雾中另一番身影攒动景象出现,其继续道:“除徐瑞彰,便还有一人。”
“这是?”小乞丐问。
“定成二十九年五月,望日朝参后的廊下赐食。”谢怀安答。
“何意?”
伸手指向近处两个浅绯身影,谢怀安道:“你仔细听。”
略带狐疑,小乞丐往前上步,仔细分辨雾中声音。
不见其人,但听一低沉男音,语气不像感慨,倒透出股妒忌:“你说,这人还真有命好的。”
片刻,带着相同情绪,但明显压低的另一道男声起:“可说么。”
“你看,他本不过内常侍,现在摇身一变都成神策军左军中尉了。这叫什么?这叫没根的山鸡屁股上插野草,成凤凰咯!”
“嘘!你快小点声!再说,那制书写得明白,他养父乃前任中尉阮士恩,这叫什么,叫子继父业,叫门荫,叫坟头冒青烟!”如此说着,这第二道男声语气里却未见丝毫正经辩驳,调戏味倒浓。
“拉倒吧,狗屁养父养子,谁不知道他们那恶心事。”第一道男声果然没放过第二人话里的调笑之意,接上就说,“而且……我听人讲,他前年在圣人面前露脸护驾升内侍后,他养父身子就每况愈下,今年更毫无征兆就莫名死咯。”
“你这话我还听过更吓人的,”第二人道,“说他那养父就死在他身上。哎呦喂,真下作。”
“想想阮士恩的模样,他命也不见得多好哦。”
“可如果……他就好那口呢?”
窸窣低笑中,浓雾翻涌,画面消散。
“阮美椋?”小乞丐后退一步,问。
点点头,谢怀安解释:“虽我携带对三司主审之疑进入大理寺,然,光从案牍来看,他们依据所谓人证、物证,对阿翁所做判决并不算过分。
“之后,借新官上任的契机,我从邢狱丞那知晓徐瑞彰曾与阿翁接触。再往后,机缘巧合下,我得到了王小七遗言。既徐瑞彰那条线难追,我便尝试通过慈孤坊线索去查山匪及其背后黑手。可即使借裴胜军中手段,也无甚收获。
“陷入僵局时,我听到方才对话。此二者瞬间点醒我。一味追索旁人遗留线索,从结局往回推,恐怕只会为人左右,最终陷入死局。阿翁此案,既背后布局者愿冒逼反阿翁的风险设此大局,其必有所图。那不妨站在布局者角度,看看阿翁究竟挡了谁的路,构陷他又能满足何人野心。”
“这所图,”小乞丐眼神忽明,“于上头那位,必是从根上剪去其猜忌、嫉妒,却又手握军民两心之臣。”
“于徐瑞彰,”谢怀安接道,“许为户部肥差,许为保其再不被世上千千万万个‘琅琊王家’欺负的权钱本身。”
“阮美椋呢?”小乞丐问。
缓步向前,谢怀安边行边言:“大理寺案牍里,那年为林家接风的宫宴并无太多记录,大致是阿翁敬酒时暴起,阮美椋以身护主,最终两军合力生擒阿翁。作为内常侍,其近身出现在宫宴并无怪异。事后,其因护主功劳,得升内侍也并不过分。甚至要我说,这个赏赐比起他护佑圣人、截拦所谓谋反的功劳,显得太过寒酸。
“听了那廊下对话,再回头想先前之事,我忽觉这里头关键有三。第一,那场宫宴后,上头那位借口羽林军戒备疏漏,处置了许多人,这就让羽林军再也无力与神策军相抗。
“第二,如果说阮美椋从内常侍升内侍尚算合理,那他从内侍到左军中尉,纵借子承父业名义,也着实突兀。于情于理,在左军更得人心、名声也清白些的副使杨秀贞都更合适。
“第三,也是最奇怪处。阮士恩如此莫名暴毙,那位却未让三司中任何一方查核内情,反而直接在朝参上就草草认下‘突发恶疾’。”
紧跟谢怀安步伐,小乞丐边听边思:“那么,解释好像只有一条。”
“没错。”谢怀安止步而立,“从最开始,内侍一职仅为障眼迷物,左军中尉才是阮美椋所图,或者说那位所许。另外,清洗羽林卫,是上头那位第二处所图。而让没什么根基的阮美椋统帅此时一家独大的左军,便是那位在这局里的第三处所图。”
“哼”,小乞丐在谢怀安身侧站定,“好算计啊好算计。上头那位可借阮美椋手坐实阿翁谋反,顺带借所谓谋逆清洗羽林卫,扶持神策军,从而重塑军中格局。”
“而阮美椋,”谢怀安接道,“借出力坐实阿翁谋反,先得那位信任,再扫清阻碍神策军攀升的阿翁与羽林卫,最后牢牢握住左军统帅位置。”
“不止如此,”小乞丐看向谢怀安,“那位手握阮美椋或栽赃、或弑父的把柄。”
“所以,”谢怀安迎上小乞丐目光,“兵权其实牢牢握在那位自己手中。”
像因为知晓真相而松快,又像因真相非己所欲而难承其重,小乞丐面色青白,却又夹杂愤怒红晕:“回到先前我那第三个问题,呵,也没什么好说,这一石三鸟之计下,若说那位并非布局者,只是被推着走,狗都不信。”
忽自嘲而笑,小乞丐继续道:“还有啊,我怎能忘了呢,那位对‘李玄则’身世轻轻带过,随意相信王小七就是在他膝下长到六岁的孩童,我怎还能指望他残存什么感情?”
谢怀安伸手抚向小乞丐肩膀,聊以慰藉,“不过,我们这些讨论,都只是从动机出发的猜测,尚无确凿实证。”
“栽赃构陷大唐肱骨,本就知内情者越少越好。若非阮美椋与那位因什么撕破脸皮,又怎可能透露一丝半点同样能让他自己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实证?”
“可有件事,让我觉得实情或许就真如此。”
“什么?”小乞丐急切询问。
将小乞丐手中灯盏往左边稍推,就着浓雾中逐渐显现的浮香阁、章思淼,以及阮美椋身边随扈,谢怀安答:“浮香阁,它定成二十七年为所谓山匪所伤的东家,似在借太子这把刀,对阮美椋下手。”
见小乞丐随浓雾变化而颔首表示赞同,谢怀安面容严肃,逐字逐句道:“还有件事,薛愈写,‘今真相既明’,可他如何知晓真相?据我对其了解,仅凭我们刚刚那番猜测,而无实在证据,其绝不会随意相信什么真相。按他先前所说,他应去见某位故人。故人是谁?与林家相关,又能是谁?”
缓缓摇头,默默环视四周浓雾渐散,天光缓亮,小乞丐望向身侧男子,片刻后不舍地说:“我也还有件事。”
双手握住手中灯盏,像要好好感受谢怀安入大理寺后所经喜怒哀乐,小乞丐道:“你在大理寺遇到了很好的属员,他们敬你,护你,现在也担忧着你。若真走到计划好那步,还愿你能替他们留好后路。另外,也愿你能在余下之日,再快乐些。”
没想到小乞丐会说此话,谢怀安蓦地愣怔,低头几息沉默。片刻,应是平复好内心所想,其慢慢点头,道:“好。”
得此回答,小乞丐面上释然。未及看清,其突然变回初遇时的六岁年纪,他手中灯盏也化作一缕光晕,融进他小小胸口。
只这次,小乞丐不再满面凄惨困窘,而是一身精神爽朗。
昂头看向谢怀安,其语气轻快:“谢怀安,你该醒了。”
瞧着面前自己从未见过,却曾百般幻想的模样,谢怀安小心地问:“我可以,可以抱你一下么?”
六岁的小乞丐点点头,冲谢怀安柔柔微笑。
上前一步蹲下,将小童紧紧拥进怀中,谢怀安像告别又像喃喃自语:“回头见,林怀安。”
手指略略用力,小童像把自己所有都给予谢怀安:“珍重,李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