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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访客 “那不知殿 ...

  •   “少卿,少卿!”

      浓雾退尽,周正和张部言的呼唤声入得耳中。抬头凝视声音来处光亮,再最后好好瞧瞧面前小乞丐,谢怀安终微笑起身,坚定往前方光亮处行去。

      “醒了,醒了!”伴着几声惊呼,谢怀安睁开双眼所见第一个画面,便是稀薄晨光里的周正,他花猫状被涕泪泼染的脸。往右边看,张部言、焦德响面上,也可谓,一张比一张花。

      “少卿啊,”焦德响粗砺大手抹了把脸,沟壑横生却突添欣慰,“昨夜您看着薛公书信,忽晕倒在地,可真吓死我们咯。”

      手臂蓄力欲支撑坐起,谢怀安道:“周正,你没事了么?”

      赶紧摇摇头,再与张部言一道搀扶榻上面色苍白之人,周正答:“没事没事,就是点皮外伤。”

      “那,”谢怀安眼神微垂,小心询问,“仲行,还有伍仝,如何了?”

      周正面上应想做出副宽慰情态,可其语气中忧虑却藏得太过笨拙:“老姚已经醒了,医师也说应无大碍。至于老伍,他……”

      “少卿你放心,”见周正实难掩藏心间情绪,张部言接话道,“老陆正照顾他们,老伍定很快能醒。”

      “对,对!”周正借谢怀安起身时机,飞快抬手擦擦眼角,“老陆已经通知到老伍弟弟,之后咱们也常常能去看老伍,定会没事。”

      “周正,”谢怀安瞧他眼角痕迹,神色严肃,“你去告诉伍仝弟弟,伍仝就留在寺内。他睡多久,大理寺能够得到的药,能够得到的医师就护他多久。你再去跟寺吏说,让其尽快收拾出个屋子,供伍仝弟弟随时留宿照顾。”

      见周正点头应下,谢怀安继续道:“仲行在长安城内没什么亲人,还需咱们大理寺轮流照看。”

      说着,只见他转身从榻边檀木小盒中取出块银子,交给焦德响,“老焦,寺里伤者众,还得烦请你近日多用些清淡滋补的食材,不用考虑钱银,用完再与我讲。”

      “少卿,”焦德响动容瞧向手中银块,复抬头正色而言,“照顾寺内众人原是我份内责任,您大可放心。”

      得焦德响承诺,谢怀安遥遥看向薛愈廨舍位置,停顿片刻后开口:“昨夜,薛公案发处,可差吏员半寸不离地把守,消息是否上传?”

      “少卿放心,”张部言道,“昨夜已嘱人护着现场,王验官也已在寺中随时待命。另外,紧急文书已连夜送往刑部,应呈圣人处奏状也已拟好,薛公长安宅子家令亦得通知。”

      “薛公绝笔内容可曾上报?”

      摇摇头,张部言回:“尚未,书信内容敏感,我觉得还是先不报为好。”

      “好。周正、部言,你们寻王阡去薛公廨舍等候。另外,”谢怀安看向周正,声音更添安慰,“之后让王阡也看看阿宝,待一切结束便以大理寺名义将阿宝好生安葬。”

      再见薛愈尸体,谢怀安心内仍瞬间涌动。

      高兴?为林家冤案直接判决者终羞愧自裁而高兴?伤痛?为秉公执法者、关爱后辈者猝然离世而感伤痛?还是悲凉?为权力倾轧下,蝼蚁别无他法,只能化泥为养感到悲凉?

      视线寸寸扫过面前不大房间,这小室内,仅一张案几、一方矮榻,甚至连长安文官间流行的鎏金香炉也无。看向桌案,纸、笔、文书整整齐齐,而昨夜那张绝笔自白,还寂静无声躺在其上。再看那小榻,薛愈紫色官袍整整齐齐叠放榻边角落,而他身上不过穿件袖口泛白的青色素袍。

      如此画面入眼,谢怀安默默于心里摇头,似也困惑此刻所感究竟为何。

      “少卿。”王阡声音自身后响起,亦将谢怀安从未明情绪中唤出。

      转身,只见王阡双眼通红,面上泪痕未干,而唇角破口,血色仍新,直往外流淌心内盛不下的哀凉。

      士为知己者死,若有一日……哦不,谢怀安心内微动,自己已经知道知己者身死的痛苦了,不是么。

      “王验官,”谢怀安伸手拍了拍王阡手臂,“薛公尸身,还劳你仔细查验。伍仝,你……”

      下意识,谢怀安下意识就想唤伍仝与王阡配合。可方才不是刚瞧过仲行跟伍仝,刚瞧过伍仝双目紧闭,刚瞧过他面颊仅存一丝血色让他不至于被范无救、谢必安错收带走?

      “伍寺正定会平安。”王阡出声,哀凉神色里多了些坚定。

      像两个溺水者互相托举生机,谢怀安缓缓点头:“王验官,便开始吧。好好替大理寺送薛公最后一程。”

      待走出薛愈廨舍,谢怀安仰头直视天穹,直将视线往光亮尽头送,能看透这世间才好。

      有瞬间,他竟不知究竟该做什么——徐瑞彰案查到哪了?阮美椋案是否就以徐晔为凶结案?薛公此案不论其自裁与否,又该不该将其绝笔呈给刑部或上头那位?

      百感之际,谢怀安瞧光亮转暗,阴沉势起,似快落雨,最后所想竟是或许来场大雨将整个大明宫城淹没,让太子、左军,那位,还有什么旁的,一块给阿宝陪葬,也不错?

      “喵。”

      狸儿叫声将谢怀安从怀疑之境、无解之地,以及自毁之极中解救而出。回过神,绯袍男子才发现自己已行到议事堂东廊,那个大理寺众总挤挤挨挨坐成一排,吃着简单午食点心处。

      “少卿,”张部言看向鎏金野狸,再瞧谢怀安眼中浓黑死寂翻涌奔腾,大声故作欣喜,“小猫儿昨日在老姚处待了整晚,今早老姚便清醒,真当小福星。”

      俯身覆右手于猫儿脑袋,再顺势坐廊下,谢怀安或许透过鎏金野猫见到阿锦那只大风,又像透过它鼻吻处银白须髯看见那贪吃阿翁,眼内浓黑消弭,湿润弥漫。

      “周正,”谢怀安双手拉住情绪丝线,将其努力绷直,“你说说阿宝,好么?”

      就在周正红着眼眶,泪中带笑地说阿宝如何不好好念书被他阿耶拿稻秆子追着打,如何在稻田里东逃西窜再往自家阿婆背后躲时,寺内吏员脚步匆匆,神色更乱,尚未站定,话语先出:“少卿,太,太子到了!”

      谢怀安虽料到太子定会来大理寺,被打断的恼意仍如袖摆褶皱,隐蔽但存在,微小但刺目。

      “怀安啊,”太子人未现,声音却如先前穿越河边层叠护卫般,于大理寺地界横行无阻,直抵东廊众人耳际,“吾听说大理寺出事,内心惶恐,特来看望。”

      重重推抚两下袖面褶痕,再将鎏金猫儿往后轻推,谢怀安起身两步立在周、张面前台阶下,劲声回应:“殿下有心,不知殿下可曾受伤?”

      “侥幸未曾。”

      “那不知殿下手段,可查出昨日刺客身份?”

      一声厚重叹息,太子与四名随从自堂前通道透出的阴沉中鱼贯而出:“亲卫昨日搏斗中顺手劈砍下刺客黑袍内所着,吾这便带来与怀安共同分辨分辨。”

      言毕,其右手向前微挥,身后着藏蓝袍的亲卫快步近前,恭敬将手中紫檀木盒举至谢怀安胸前半臂处。

      聚目光于盒内之物,谢怀安眼底寒意凝结却始终留存丝理智:“左军?”

      颔首蹙眉,李弈道:“山文甲向来为左军独用,亲卫将这山形甲片交与吾时,吾心内震惊尤甚。可仔细想想,左军因徐晔刺杀阮美椋一事对吾怀恨在心,趁吾三日闭门令解除后伺机报复倒也合情理。只是那刺客没想到,昨日吾与怀安独自赏景,亲卫留守岸边,这便误将亲卫身旁大理寺停船当作目标。”

      “殿下之意,”谢怀安双眼直视李弈,未带敬意,亦无畏惧,唯三分逼视,七分诘问,“我大理寺亡者、伤者,不过一句无端牵连。”

      李弈眉头适时蹙起共情应有弧度,以柔克刚,顺势而为:“恐如此,故吾心甚伤啊。整夜辗转只盼这天能早一分亮,鼓能早一分敲,吾也好早一分来大理寺探望。”

      未等谢怀安回应,李弈微微侧首,身后护卫当即端上两盘奇珍药材。撇开其中白芨、血竭、山漆等主止血散瘀之药,单白莹如冰、形如梅花的龙脑,养精神、定魂魄、安五脏的龙骨,以及除邪通仙、醒神回苏的麝香三味药,就容不得谢怀安拒绝。

      见谢怀安示意属员收下药材,李弈往前一步,作势扶住谢怀安准备行礼之双手:“怀安放心用此药材,还缺何物派吏员递信即可,吾定想尽办法寻到送来。”

      瞧对面太子眼底玄潭搅动,似有虺化蛟,而蛟得水兴风浪、踔太空,谢怀安双眼浅弯,未笑而答:“殿下心意,臣却之不恭。”

      “下属亡故,上司暴卒,吾实难忍怀安独自承受这变故。怎奈琐事繁忙,实无法久待……”李弈略顿,抬手轻抚谢怀安手臂,趁胜追击,“干脆吾调队亲卫保大理寺众人安全,也好弥补内心愧疚一二,你说如何?”

      后退半步,谢怀安拱手作礼,低头隐去表情:“殿下好意,臣心领。然危急时刻,殿下护卫怎可擅离,且大理寺伤者众,寺内还需安静为宜。”

      “此言甚是,是吾考虑未全。”李弈应着,再寒暄两句便带护卫离去。就在将要抬步跨出大理寺地界时,其身旁着白衣蓄须者低声询问,“殿下,既谢少卿无心官职,何妨安排其与乐宁郡主一见?”

      “混账!”李弈骤怒,“大丈夫岂可以子女为筹,即使谋事得成,又有何意?”见太子如此,白衣者也无法再言什么,只闭紧嘴悻悻跟李弈往北去。

      瞧太子一行渐远,周正神色青冷:“少卿,断不能与此天潢贵胄牵扯半分。”

      “嗯,”谢怀安应和,“可若他真能护你们平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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