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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定安王案 “谢怀安, ...

  •   示意被定成二十七年禁锢住、只停留在二十一岁的素服小乞丐与自己往前走,谢怀安高举手中灯盏,将旁侧浓雾照亮:“你还记得在扬州时,舅母与阿锦总接济长安万年县的慈孤坊么?”

      点头应答,小乞丐道:“阿锦说过,她喜欢吃的米粉豚肉便为那处慈孤坊掌事章婆婆的拿手菜。还有每年上元节,长安送来的兔子花灯,便为那处名叫王小七的少年所制。”

      “你记得王小七就好。”谢怀安看向涌动间逐渐浮现人影的浓雾,伸手指向浓雾中那具被草草掩埋、乱刀砍杀、早已看不出本相的尸体。虽下意识蹙眉,他语气却并未被愤怒或不解吞噬。只听他缓缓道:“他便是御前自陈的那位‘李玄则’。”

      相较谢怀安的平静,小乞丐直被此话敲打得浑身震颤。怨怒、茫然、不可置信瞬间覆上他的双眼:“怎会?怎会如此?阿锦不是讲王小七、章婆婆的养女,还有名叫淼淼的女童,他们几个当年在长安城最要好么?每年长安送来的花灯、菓子难道是假的么……”

      “那时我,亦不敢相信。但,王小七……”谢怀安伸手覆在小乞丐肩膀,浅拍安慰,“也是逼不得已。”

      “如何逼不得已?”小乞丐挥开谢怀安的手,怒目质问,“非得陷害于他有恩的林家满门!”

      “定成二十八年末,我因广州刺史遇害案南下岭南道,便借机以检校地方囚流名义寻找被流放此处的‘李玄则’踪迹。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还真被我寻到,虽只是具草草收殓的尸体。但好在,与他同行之囚,因得其照顾,替他留了句话。”

      “什么?”小乞丐追问。

      “他说:‘权贵相逼,以坊为筹,心内煎熬,万死难抵。慈孤梦短,花灯难明,幽幽惶夜,望淼淼安。’便是这话里‘慈孤’‘淼淼’让我惊觉,让林家百口无辜枉死,让长安一时间血雨腥风的‘李玄则’或许竟是慈孤坊的人。”

      小乞丐伸手指向雾中的传话囚徒,轻蔑而笑:“这说辞倒真狡猾。所谓‘权贵’,既可以是上面那位口中谋反夺权的阿翁,也可以是什么旁的逼他构陷阿翁之徒。但如此说法,其将全部种种推给这权贵,自己倒落个干干净净。”

      “不过……”小乞丐忽而补充,“你如何知道他就是王小七?”

      “刚到长安的时候,我去寻过阿锦还有舅母口中的慈孤坊,想看看长安城内与林家有关的他们过得好不好。可结果,找遍立政坊,除看见阿锦口中的小院,她口中的婆婆、阿叔,还有该长成与我们一般大的小童却一个都没见到。当时我未觉不对,只道他们搬去了什么别处。”

      “后来呢?”

      “从广州回来,为解心中困惑,我找了些由头便去万年县衙跟京兆府探查,发现定成二十七年十一月,阿翁他们进长安城前的两日,慈孤坊曾报案言他们遭山匪入室,掌事章婆婆、马婆婆、胡膳夫被杀,王小七被掳。”

      似不信谢怀安所言,小乞丐上前半步:“这话离奇,哪家山匪会放着平康坊不去,来什么立政坊?又有谁会放着别处豪奢酒肆、金银器行不抢,去抢什么慈孤坊?”

      “确实离奇,”谢怀安应着,“京兆尹亦说他们调查下来,除慈孤坊再无人见过什么山匪,但因坊内数十众皆可为证,此案还是按山匪流窜结了案。而结案后,或许因山匪阴影,或许因掌事婆婆身死慈孤坊已然无主,坊内众人走的走散的散。没多久在立政坊经营了十多年的慈孤坊便只余空院一座。”

      “慈孤坊线索就这么断了?”小乞丐面上急切。

      摇摇头,谢怀安道:“你知道么,去年上巳节,平康坊居然开了个浮香阁。”

      “浮香阁与慈孤坊,与王小七有何关联?”小乞丐面露疑惑。

      “那时我因广州、长安两地气候不调,加上追查慈孤坊事可能劳累了些,生了场风寒。我那几名属员看我连连告假,便从当时最火的酒楼浮香阁打包了些吃食探望。你猜那吃食是什么?”

      “是什么?”蓦地,想到什么似的,小乞丐眼神微亮,“难不成是……米粉豚肉?”

      “嗯。”谢怀安点点头,“周正曾听我提起过这菜,见浮香阁居然有,便几人凑钱买来希望我能吃下点。他话里还说此浮香阁神奇,不仅菜新、酒新,背景也新——背后东家并非大富大贵,而是先前万年县慈孤坊出来的孤苦女娘。”

      “所以,”小乞丐了解谢怀安必有行动,问,“你打听出什么?”

      “后来我借大理寺少卿名号,问过浮香阁东家章思淼山匪之事,她的说法跟京兆府案牍无甚出入。而那消失的王小七,确实再未出现过。”

      见小乞丐若有所思,谢怀安继续道:“你知道那‘权贵’为何选中王小七,或者说慈孤坊中人去扮演这‘李玄则’?”

      “因为……”小乞丐略略停顿,而后垂眼喃喃,“因为他与阿锦和舅母的关系。因为他熟悉林家。因为即使御前对峙,阿翁他们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辩上句‘不识得’。”

      “不止如此,”谢怀安神色怅然,“京兆尹曾说,当时他们于坊内清点损失物件,虽许多遭砸损,但真正丢失的不多。其中最关键的,乃慈孤坊所记多年受捐明细。”

      “所以,”小乞丐面色骤沉,言语试探,似惧怕心内猜测为真,“舅母和阿锦远超常人的所赠……”

      “便是大理寺案卷里,定安王暗中蛊惑李玄则之铁证。”

      “那死去的慈孤坊掌事……”

      “便是所谓定安王留下时刻监视李玄则的人。”

      “呵,”小乞丐失笑出声,左手按住胸口郁结浊气,“这‘权贵’当真好算计,手握‘李玄则’、慈孤坊账册、死无对证者,再制上些别的,林家当真百口莫辩。”

      “这就部分解释了你第二个问题,缘何薛愈公正不阿,却会判定阿翁谋反。”

      “部分?”小乞丐疑惑追问,“还有什么?”

      或许想到薛愈悬吊房梁之状,又或许想到阮美椋案上其嘱自己大胆去查时的庇护之态,谢怀安语带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薛愈在其绝笔中写,他妥协了。”

      “妥协什么?”小乞丐急切追问。

      “他写:‘吾此一生,守文持正,断狱惟公,持法以证。然定安大案,为人做局而不知,所握伪证而不察。更有甚者,念家族荣光,遵族兄劝诫,终明哲保身,俯仰由人。今真相既明,唯以命赎之,方聊慰心内愧疚万一。’”

      闻此绝笔,小乞丐冷笑出声,却亦下意识后退半步:“好个家族荣光,明哲保身。”

      “可在当下,”谢怀安语气沉闷,“他又能作何选择?人证、物证俱在。上面那位究竟何意也容易揣测。他又何苦要为虽存疑点,但表面证据已然足够的死案,赌上自己背后所承薛氏荣耀。”

      “谢怀安,”小乞丐眼神遽而锐利,近前一步,举灯想要看清面前男子究竟作何想法,“你现在是在为判了阿翁、阿锦、舅父舅母、怀济,还有怀晏去死的恶官辩护么?”

      面色复杂,谢怀安低头沉默——小乞丐之问又何尝不是自己内心之问?谢怀安,你方才所言,对得起待你如亲子,不,比亲子更好的林家么?

      艰难摇头,其似终说服自己。抬头间,双目对上小乞丐目光,也添分坦然:“我入大理寺后,曾与你般,虽面上隐藏,但始终对薛愈带了几分敌意。然,薛公虽非完人,更非奸恶弄权恶徒。阿翁案,其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我们要报仇,也应去找那做局奸邪,那制伪贼子!”

      “那你找到了么?”小乞丐蓦地指向自己,再将手中灯盏毫不留情地向谢怀安砸去,“两年了,两年!“谢怀安,你知道,每每入夜,我脑子里都是阿翁他们受刑场景。我只要闭上眼,无尽黑暗里便只存我自己的哭喊声!我为阿翁哭,为阿锦哭,更为自己的无能哭!我救不了他们,我不能陪他们一道死,甚至连他们的尸首都寻不到!”

      “我知道,”谢怀安双眼通红,顾不上脸侧被灯盏砸中的痛,心疼地看向这个定成二十七年的自己,被永困那年的自己,放下手中灯烛,走过去,再抱住他,“我都知道。但,林怀安,你做得很好,阿翁不会怪你。”

      一把推开谢怀安,小乞丐咬牙吐字:“对,我不过是阿锦还有怀济捡回来的臭乞丐,我,我算什么,有什么资格陪他们一道,阿翁,阿翁他又怎会指望我什么。”

      “你知道不是的,”谢怀安双臂展开,再次将小乞丐护进怀里,“你知道的。”

      摇摇头,小乞丐难抑抽泣,过了许久才勉强开口:“阿翁真不会怪我,怪我到现在都没能为他们报仇么?”

      会么?这个问题困住了小乞丐,又何尝不曾困住两年前的谢怀安?

      就像小乞丐说的,自从阿翁、阿锦他们死后,每每夜幕深沉,闭上眼,眼中总猩红片片,耳里则人声不断,哭喊不绝。

      是怎么熬过来的?

      轻柔拍抚小乞丐背后,一下两下,谢怀安像问被困住的眼前人,也像问自己:“阿翁给我们取名‘怀安’是何意?舅父给我们取字‘季宁’是何意?舅公让我们以谢家子身份回长安,却未改‘怀安’之名又是何意?”

      将脸埋在谢怀安肩头,小乞丐抽噎着答:“阿翁说‘怀安’便是要我们一生平安。‘季宁’则是舅父告诉我们,他们早将我们当成林家第四子,即使我们比怀晏大六岁,比阿锦大一岁,我们就是林家最宠小儿。至于舅公未改此名,是希望,希望我们纵然以身入局,也必得牢记阿翁取名之意。”

      “既如此,”谢怀安语气温柔,“你觉得阿翁,还有大家,会怪你么?”

      片刻,“不会”两字从小乞丐口中说出,微小但可闻,颤抖却坚定。

      在谢怀安怀里缓上会,小乞丐抬手拭面,随即快走几步欲捡起落在地面的灯盏,可蹲身才发现灯盏早已碎不可复。正恍惚如何为好,其忽感肩膀传来暖意,回头便见谢怀安递出手中灯烛,神色暄和。

      “给。”

      “我用不了。”小乞丐摇摇头。

      “你看,”谢怀安示意小乞丐看向身上袍服,“你已经走过定成二十七年了。”

      闻言,小乞丐满脸惊讶,立马低头,便见身上深绯色圆领襕袍、腰间四品金带,以及脚上乌皮六合靴。

      搀扶起尚未回过神的小乞丐,谢怀安道:“方才我们谈到这做局制伪者。”

      “你有线索了?”

      点点头,谢怀安将灯盏放在小乞丐掌心,再托其双手往前缓送。

      浓雾翻涌,人影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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