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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定成二十七年 “如此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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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实没想到小乞丐会突然说这话,谢怀安登时满脸通红,眼神躲闪间半字难出。
嘴角勾扬,小乞丐必要再拱把火,脑袋往下一钻出谢怀安双臂天地,右手举高灯烛就往前递。
随着火焰突然蹿高两分,浓雾中定成二十五年,团子十八岁的脸突然无限放大地出现在眼前。
“小怀安,”阿锦一身红衣,右手支身,左手一下一下摸着大风的下巴,眨着眼睛,“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好看?”
看阿锦双眼睛里倒映天潢星海、青稻流萤,浓雾外的谢怀安只跟当时一样,一瞬怦然。
而雾里的林怀安,指尖发热,尚未弄明白心里异样因何缘故,对着阿锦之问倒认真数起来:“阿翁、舅母、怀晏、大风、隔壁宋阿娘、萧屠户、咱们铺子佟掌柜、郭杂役、慈孤园董婆婆,还有园里王二狗,刘小虎……”
“等等等等,”阿锦晖挥手,瞧了眼趴在膝头的大风,小脸狐疑漫溢,“别人就算了,大风?它如何跟你说?”
林怀安伸手捏了捏大风小小耳尖,一本正经:“它当然无法‘说’,但它好几次带庄上其他猫儿光明正大偷看我,还总满脸傲娇地跟其他猫儿‘喵’上几声,意思可不明显么。”
听此解释,阿锦爽朗而笑,复又恢复几分严肃,认真看向林怀安双眼:“那现在我也告诉你,林怀安,你很好看。我何闻锦跟阿娘一样,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人,你长得最好看,所以,我最喜欢你。”
瞧浓雾里画面,瞧林怀安像个木头瞬间僵凝,连眼睛都忘记眨,连大风冲他“喵喵”抗议耳朵被束缚都未回应,小乞丐自己突然也害羞起来:“咳咳,那个什么,阿锦啊,讲话总这么直接,咳咳咳。”
“是啊,”谢怀安双眼无限怀念,伸手想再抚抚那雾中的脸,可除却冰冷一片再无其他:“但……如果现在还能听听她说话,该多好。”
垂首间,小乞丐几息沉默,弯腰捡起谢怀安放置于地的灯盏。
沉默间,浓雾画面并未止息,只与他手中灯盏一道,映得小乞丐面孔明明暗暗。而这明暗里,小乞丐又长高几分,快与谢怀安相差无几。
缓缓仰首,小乞丐小心还灯给谢怀安,逼自己往浓雾中看,哑着嗓子道:“你准备好了么,快到定成二十六年了。”
可能,可能永远也无法准备好吧。谢怀安如此想着,却在吐息间握紧小乞丐手,缓缓点头。
眨眼功夫,面前浓雾被一高一低两枚灯盏照亮,林家几人身影缓缓浮现。
“阿翁,阿耶,这旨意当真要应么?”怀济扫过其内所述,面色凝滞。
彼时,定安王林江川须发皆已染上白霜,语气仍万分坚定:“吐蕃进犯,事关大唐安危,怎可迟疑。”
“可若阿锦姐姐去迎战,”怀晏满面焦急,“她跟二哥的婚事怎么办?”
不待怀安开口,阿锦右手往怀晏肩膀一拍,语气如阿翁般坚定无疑:“阿晏,我们出兵迎战,就是为世间更多‘闻锦’和‘怀安’能不被波及,能如常度日。”
轻拍怀晏手臂,怀安亦道:“你忘了你阿锦姐姐多厉害么。”言毕,看向一旁红衣女子,其浅笑再言:“她定会平安归来。”
担忧地看向讲话之人,怀济道:“既阿翁、阿爷,还有阿锦都将领兵出征,我们应举家搬回长安,可……二弟不可回。”
点点头,舅父林惟明看向虎口脱险,好容易长成现在挺拔模样的少年:“安儿定不能回那虎狼恶地,就安心待在扬州,打理铺子产业。放心,我们全部家书皆备两份。”
“晏儿也留在扬州,”舅母冯慕清道,“长安乱局,晏儿还是留在此地与安儿相互照应。长安有我跟济儿即可。”
“舅母说得对,”阿锦看着自己最小的表弟,“阿晏就留在这,跟小怀安一起。”
未给怀晏反驳机会,只听阿翁一锤定音:“就如儿媳所言,各自准备。”
瞧雾中年过六十的阿翁,小乞丐问身旁谢怀安:“你现在还会觉得,他们不应该去么?”
摇了摇头,谢怀安答:“阿翁跟阿锦说得对,他们定会去。”
“好在,”小乞丐勉强让自己显得平静,“每封家书都传捷报,都写满阿锦思念。”
同样克制内心情绪,谢怀安道:“是,家书里,阿翁带兵先复岷州,又破吐蕃于河州,再沿洮水与舅父合兵兰州,最后舅父跟阿锦那场凉州大捷更打得漂亮。”
“便是那场战役,”小乞丐停顿片刻,“按怀济话说,明明战术上集地形便利、奇袭妙计,大胜三倍于己之敌,更在战略上形成遥镇甘、肃、沙三州之势,却让林家一时在长安孤立无援。”
谢怀安眼神闪动:“上头那位主攻,急于反扑吐蕃,只令阿翁他们速速拿下石堡城,全然无视吐蕃举重兵据守此屏障的决心,以及费数万仅为一城的无益。”
“而以左仆射同平章事为代表的守派,”小乞丐补充,“五分惧怕吐蕃,五分死守钱粮,本连凉州战役都不愿打,更遑论什么石堡城。”
语带忿然,谢怀安道:“阿翁他们分明是护国功臣、大捷之师,定成二十七年冬回长安时,除舅公和万千百姓自发迎接,朝中百官竟无一相迎。”
凝望面前浓雾中阿翁对众人满面笑意,阿锦灰扑扑却意气风发,舅父失去半边手臂却依然傲立马上,小乞丐声音发颤:“可没架住怀晏百般哀求,亦没抵住心里万般想念,我们还是带怀晏回了长安。”
“本说好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可人太多,我们没牵住怀晏。而那时,阿娘和裴家于长安留下的后手裴胜,得舅公授意,发现我们在长安,没等我们同阿翁、阿锦挥个手,没等他们看见,没等我们拉回挤到人流最前的怀晏,就直接把我们塞进回扬州的马车。”
“如果怀晏没跟我们走散,如果他没有挥手让阿翁他们看见……”
抽出被握住的右手,擦掉眼角滑落泪水,谢怀安喃喃:“那至少,怀晏弟弟还能活着。”
面前浓雾再次翻涌,裹挟画面里众人就往后疾退,谢怀安跟小乞丐还没来得及伸手挽留几分,阿翁、阿锦已消失不见。
“你还记得那时么?”已经二十一岁的小乞丐身穿素服白衣,出言相问。
或清醒太久力气尽失,或回忆太沉再难支撑,谢怀安轰然泄力,跪坐在地。这一坐,其左手灯盏翻倒在侧,盏中烛火挣扎几息,终消散于无形。
许久,跪坐男子缓缓抬头,眼底尽写悲凉:“那日,我们读完阿翁跟阿锦把怀晏骂得狗血淋头的信,本欲往林家笔行帮佟掌柜清货,舅公在扬州的人却突然出现,带我们就直奔越州谢家。后来我们才知道,才知道长安出事。”
“那信使怎么说?”小乞丐非问自答,“他说,上头那位告天下言,阿翁居功自傲,暗中扶持皇长孙李玄则,欲以其为名窥窃神器,改朝为林。又言,阿翁整月布置,计划趁进宫受赏时兵变夺权,幸得内常侍阮美椋誓死护驾,再得羽林、神策二军生擒林家一门三将。还讲,李玄则御前自陈,三司连夜急审,终经刑部尚书徐瑞彰、御史大夫薛谨,以及大理寺卿薛愈判定,定安王林江川谋反罪名确凿无疑。”
“最后,不过三日,”小乞丐强忍情绪,“那位亲下制书,林家在长安与扬州两地百口,甚至连大风,老到再也治不了老鼠的大风,都被,斩首示众,以振国威。阿翁旧部,按亲疏远近,或流或贬。所谓李玄则,念其幼年怙恃俱失,又遭奸徒蒙蔽,得判千里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回长安。至于我们,舅公寻模样相似者,再将其脸上弄伤,代替我们去死。”
以手掩面,谢怀安咬牙控制:“我们那时明明身在扬州,何来御前自陈?林家明明于扬州避世不出,何来窥窃神器?阿翁,舅公,还有那人,明明是在扬州一道长大的情分。明明那人靠的是阿翁安定边疆的功劳,还有舅公稳住朝堂的计谋,才能于乱局中坐稳那个位置。明明,明明阿翁得封定安王后在凉州尽心护国,甚至早早交还兵权!为什么,为什么那人非要阿翁性命!”
胡乱擦把脸,小乞丐字字坚定:“舅公知道我们绝无可能认下,便直接派人将我们送去谢家,好让我们后续以谢家子侄名义重回长安。”
平复很久,久到双眼再没什么能往外流,谢怀安方以手撑地缓缓起身:“至于舅公,当年知道我们存在后未急南下,便因觉得上面那位昏不至此。但,阿翁死后,舅公终被逼着承认自己再看不清人心,终放弃所守。
“越州相见时,舅公枯槁憔悴至斯,站立都需身边人相扶。自知此般状态留在长安绝无可能查出些什么,其便动用全部人脉,再以谢家名义打通关节,靠地方造势、门荫运作,终在定成二十八年将我们以谢怀安之名送入大理寺任少卿。”
“是,”小乞丐伸手搀扶谢怀安,继续往下说,“舅公虽于中书门下占据要位,但那位忌惮旧臣,专宠宦官心腹。莫说接触什么核心秘密,舅公没因其和阿锦间祖孙关系被一道敕令处死,便因其手里无兵,或许还因往年那点情分。”
弯腰将倾翻在旁的灯盏拾起,再借小乞丐手中之盏复燃烛蜡,谢怀安看向对面男子:“这一年多,我日夜浸在大理寺案牍里,就是想知道当年真相。”
眼神因跃动烛火而染上些生机,小乞丐问:“那你知道御前演戏的李玄则是谁了么?执法如山、门无私谒的薛愈又怎会判下阿翁谋反?还有……”或许还残存幻想,还残存所谓天家亲情,其停顿瞬间,艰难开口:“如此种种,究竟是旁人推波助澜,还是上头那位一手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