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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林怀安 “如果最后 ...

  •   “你还记得么,”小乞丐面上悲伤渐隐,“那时怀济身边的护卫冬至把我们背回去,我们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不自觉勾起嘴角,谢怀安答:“五岁的阿锦叉着腰,指着躺在榻上的我们,冲着阿翁小声吼:‘这小乞丐好看,比怀济表哥、比慈孤坊王小七都好看,阿翁你不能放他走!’阿翁还没回答,见我们醒了,当下脸涨得通红。后来他跟我们说,他那一刻生怕我们觉得林家是个什么不正经的山匪窝子。”

      “阿耶跟阿娘说过,”小乞丐牵着谢怀安再往前走,“林家是保家卫国的好人。林家阿翁林江川还有大郎林惟明,更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信任的人。我们知道身处林家后,便决定坦白身份。”

      “阿翁听完就是一声‘走’,”谢怀安道,“我们还以为他不愿收下我们这个大麻烦。”

      小乞丐自然接着:“结果,阿翁大手一拍,嘴里直念:‘回扬州!鬼才稀罕什么狗屁定安王虚名,李峞那狗东西变成这样,早想跑了!’这话说完第二天,阿翁撂下封信,头也不回带着我们就走。又因舅公何远昭身份尴尬,阿翁甚至都没告诉舅公我们还活着,就在他处。”

      “舅公毕竟是阿耶,是大唐太子的亲舅舅。”谢怀安道,“阿耶被污有异心,又以那般决绝姿态离去,阿翁不告诉舅公我们的消息,既是保护我们,也是保护舅公。”

      小乞丐点点头:“是,不过,我们真的很喜欢扬州。”

      “扬州……”谢怀安慢慢念着这两个字,手中灯盏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烛光晃动两下。

      须臾,浓雾流动。只见定成十四年扬州城边郊水稻田里,三名男童正嬉笑打闹。

      “怀济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编,编蚱蜢!”三人里年纪最小那个,踉踉跄跄扶靠田埂站稳,努力将刚学会的“蚱蜢”两字讲清楚些。

      “小阿晏,”林怀济看向自己幼弟,满眼宠爱,语气一如既往清亮,“你大哥我啊,什么都会呢!”

      “怀安二哥,怀安二哥,”蓝衣怀晏伸着莲藕胳膊扑在第三名男童腿上,眨巴大眼撒娇,“你手巧,你去跟怀济哥哥学,然后做个最大的蚱蜢送给我好么!”

      “林怀晏,你什么意思!”

      “好,我这就做给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清亮中带些难以置信,后者宠溺中多些幸灾乐祸。

      观眼前浓雾中稻田绿意如海,再瞧三名男童因小小稻秆蚱蜢快乐如此,谢怀安喃喃:“那时,我们就已经从‘李玄则’变成了‘林怀安’。”

      便在此刻,那道日夜思念的苍劲之声从浓雾中传来:“小安宝,来吃杏干!”

      浓雾内林怀安拿着编到一半的蚱蜢,蹦跳着就奔去蓄着美须髯的阿翁处。不等其伸手接过带着阿翁温度的甜干,怀济在身后佯装生气:“阿翁!你怎么只给小怀安!”

      “我也要我也要!”怀晏调皮地模仿他怀济大哥,撅着小嘴,嬉笑出声。

      “小乞丐!”跟随阿翁,偷偷躲藏稻田准备吓吓小怀安的何闻锦,忽地从背后跳出,一把拍在男童肩,“你现在可比我还得宠啊!”

      看着浓雾里定安王林江川,看他须发还未白成往后那般,再看他一手一个地把捡回来的小怀安,还有他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阿锦抱在腿上,喂着杏干,小乞丐眼底湿润,却还带上几分少年老成,道:“阿翁哪哪都好,就是太贪吃。”

      被小乞丐逗得面露笑意,谢怀安道:“还记得么,那年冬天,阿翁瞧上宋阿娘家中腊肉,自己不好意思去,天天带我们和小怀晏去蹭人家晡食。”

      “对,”小乞丐似想起旧事,眼神倏尔兴奋,“舅父舅母还以为阿翁对宋阿娘有什么想法,好几次拉我们拐弯抹角地问。若非我们看到阿翁次次都跟大风一样,满眼只有对腊肉的渴望,我们估计也觉得阿翁是动心思了。”

      “提到大风,”谢怀安眉眼弯弯,“阿锦养那猫儿,有次偷吃阿翁存下酿酒的余甘子。阿翁发现后气得跳脚,可又不能揍这被自己最宠外孙女养上天的猫儿,最后只能整日坐在树下发呆。”

      “哈哈哈,”小乞丐眼神晶亮,“阿翁对着那堆废果子还哭了,还不准我们告诉舅舅舅母。后来还是舅母发现阿翁连着几天六神无主,第二年托岭南娘家运来整整五大坛余甘子才终哄好咱们林家阿翁。”

      “你看那大风,”谢怀安眼神示意小乞丐往边上被照亮的浓雾看去,“被阿锦养得都有点像她。”

      只见深灰雾气中鎏金猫儿正在林家庄子里悠闲快活。晨间,趁凉爽,它总喜欢待在树荫下,眯起眼睛看阿锦跟她阿翁、舅父习武。午后,其就用早上光明正大偷学的一招半式,把庄子里老鼠治得服服帖帖。

      “扑哧”没憋住笑,小乞丐昂头看向谢怀安,“那时候,大风治老鼠,阿锦治我们。”

      “是啊,那小团子总穿红衣,左手抱大风,右手插腰,堵着我们房门口大声喊:‘身子不好,就得练武,练不好武,被猫欺负。’每每她喊完,阿翁就在旁边抚着胡须,笑眯眯地接话:‘小安宝,再不练,以后大风都能把你捉去给老鼠婆娘和亲哦。’”

      “我们那时候,还真梦到过老鼠婆娘,”小乞丐眼里一派心有余悸之状,右手再往空中努力比划,“那么大,比阿翁那匹老马都大。”

      “可也是到后来,”谢怀安眼神遽暗,“我们才知道阿锦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习武。”

      眼底嬉笑消失无踪,小乞丐视线追随浓雾里正追大风满处跑的阿锦,沉声道:“后来舅父林惟明告诉我们,她阿耶,亦是我们舅公养子的何小将军,为抗吐蕃,战死于阗镇之役。

      “消息传回来时他的妹妹、阿锦阿娘惊惧难产,一尸两命。那时,阿锦才三岁,只觉自己本领低微,才辜负名字含义,才没护住阿耶阿娘,这以后便天天缠着阿翁跟舅父习武。”

      柔柔凝望雾里女童,谢怀安言:“她阿娘希望边疆来信均为平安之信,所以给她取名‘闻锦’。她虽小,可又怎会不知武力并非解药。但,那是她唯一能抓于手中的。毕竟,她还有阿翁、舅舅舅母、表哥怀济,以及小怀晏要保护。”

      点点头,再摇摇头,小乞丐于怀安掌心悄悄一挠:“还有我们,阿锦也要保护我们。”

      “可如果,”谢怀安忽而哽咽,“如果她、阿翁,还有舅父没去保护那么多人,最后那刻,他们也选择放弃我,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手上用力,小乞丐面色严肃,拉扯谢怀安就往前几步:“你看!”

      被小乞丐用力扯着,谢怀安只见浓雾里,是阿翁林江川跟舅父林惟明带自己和怀济,在庄上一处处修缮危樯残路,在春耕时分挽起裤子挨家帮忙。

      是舅母冯慕清带自己和阿锦、怀晏,在扬州城慈孤园,给那里孩童一个个穿上新制冬衣,再将慈孤园制好的帕子、糖饼带回林家铺子里卖。

      是阿翁逢年过节,没节硬过,想尽办法借各种由头贴补庄上农户。

      是舅母未取分文,反送纸笔,将一身明算本领与文才诗书教了去。

      是舅父不顾雪天难行,背起小篓就跟庄上农户一道,给邻家小童寻蛇毒解药。

      是怀晏明明那么小,却跟在阿锦背后成天嚷嚷,要做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更是林家身处扬州,却惦念长安旧交,定时托人将金银钱粮送去万年县慈孤坊。

      放下手里谢怀安的袖角,小乞丐指着浓雾里接连闪过的画面,双目有怒亦有泪:“你看见了么,他们对旁人好,这没错。他们保护我们,也没错……”

      小乞丐说着猛地抬头对上谢怀安视线:“我想不明白是什么错了,想不明白为什么错,但不是阿翁,更不是我们!”

      “是啊,”像有股暖泉流进全身血液,谢怀安喃喃:“错的不是我们。”

      说完,只见他俯身轻轻替小乞丐擦去眼角泪水,满眼温柔地借机好好瞧了瞧面前已长高不少的人,而后双手扶住小乞丐双臂,刻意做出夸张打量模样:“你看,你被他们照顾得多好,都长大这么多。”

      任谢怀安在自己面上擦抹、打量,小乞丐微眯起眼,扭头瞧向前方浓雾里自己,伸手而指:“都定成二十一年,我都十五了。被阿锦每天逼着练武,又被舅母每天变换花样地滋养,当然长得又高又壮!”

      “高……”谢怀安作势又上上下下瞧过小乞丐,然后嘴角勾起,故意使坏,“是挺高,但壮么……”

      听此话里质疑,小乞丐脸颊透红,一把推开谢怀安双手,急急争辩:“你忘了!那年我们可在林宅一年一度比武大会上赢了怀济!”

      “对,”谢怀安略欠着身,同眯起眼,任脑中闪过当年画面,“我们先靠身法步子赢过大风,再靠下盘力量赢过怀济。然后啊,阿锦跟怀晏联手把我们跟怀济一顿好揍。阿翁去拿盘杏干的功夫,回来就看见他最宠的外孙女搂着他小孙看戏一般围在树下,而他大孙子怀济,双眼无神地正卡在大风最喜欢待的树杈。至于我们,离上树也就差那么一点。全靠阿锦最后手下留情。”

      似忘记上树那段,小乞丐忽而泄气,半晌才像安慰好自己,嘟囔着:“打败怀济也很难啊,他又使暗器,又耍诡诈。”

      “是,”谢怀安将左手灯盏放置在地,随后双手覆于小乞丐肩头,“我很开心,我很开心你能长成这样。”

      “那,”小乞丐抓住机会反客为主,亦将左手搭在谢怀安肩膀,眼中透出点狡黠,“你开不开心,阿锦说她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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