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禾崖租客

36、第 36 章

　　苏望缇赶工不回家，晚餐就像一幕哑剧般，平淡无味地走过场了。
　　吃完饭，苏紫放下看了一半的《尤金城发展史》，趴在飘窗上，有点疲倦地半阖着眼睛。

　　曲式仪正在外放晚间新闻。

　　“哈蒙彗星时隔80年再次回归，届时勒几星上的居民都可通过肉眼看到这场难得的天文现象……”
　　“今日下午13时21分，由迟丁星奈雪机场出发，飞往勒几星四海机场的井上NY211航班失去信号，相关部门已启动一级应对机制，正在扩大搜寻范围。”

　　“说，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苏紫的一记质问在房间内炸响。

　　【哪有啊……哈哈……主人的身体就是八方的寄生之处，爱护都来不及呢～】
　　墙上碧绿的猫眼向一侧看去，耳朵半垂。

　　苏紫忍着一阵阵眩晕感，胳膊肘支在飘窗的窗沿上，一只手撑着头，斜眼望着墙幕上心虚的猫脸。

　　“你最好说出一个令我满意的答复，否则，我不介意你换个寄主……如果你还能找到的话。”

　　眼珠子迅速滑回猫眼中央，墙上的猫脸图像若隐若现，像是信号不良一般。

　　“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说实话。”苏紫笑得很慈祥，语调很冰冷。

　　【主人，这不能怪我，真的！】
　　圆滚滚的猫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芒，猫鼻子抽了抽，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八方从寄生到主人的身上，再到枯山公园，一共也就三周不到的时间，还没有和主人的灵种彻底融合。所以，当天强行使用灵力后，主人的灵种在极短时间内的输出超过了自身负荷……】

　　这种事，她也预料到了。
　　苏紫疲倦地向后倒去，靠在背后的软垫上。
　　大脑昏昏沉沉的，仿佛在温热的水中，又好像马上要陷入一片暗不见底的沼泽。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继续。”

　　猫脸消失，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灵种三维图。
　　【那天过后，主人的灵种就开始出现一部分萎缩。】
　　【这些天，主人感觉疲倦，都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血气被我吸收用来修补灵种了。】
　　【以及，主人，你也应该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了吧？】

　　苏紫的头低低地垂着，良久才轻轻地问道；“衰退吗？”

　　【应该说是极其缓慢的衰老。】猫脸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沉睡中，主人身体的各项器官虽然处于极低能的休眠状态，但并不是完全停止活动的。培养液的效果正在逐渐退去，主人看上去虽然还年轻，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主人的衰老会比同龄人快一些。】

　　【八方并不清楚这个时间会是多久，以及目前的恶化速度会不会加快。主人，你的寿命……主人？主人！】

　　…… ……
　　睁开眼是雪白单调的天花板。
　　这并不是她熟悉的吊着圆形节能灯的小房间。
　　视野有点模糊，苏紫拿起手在眼前晃了下。
　　手背上的吊针也被拉扯了过来。
　　还好，手还是原来的样子，也许变化了些，但那些细微的衰老并不是她可以用肉眼看出来的。

　　“八方—”
　　“哟，小姑娘醒了？叫你爸爸吗？他去吃饭了，刚走。”耳边传来一个热络的声音。

　　迎着这道声音，苏紫转了下头，右边病床上一位精神健硕的老人正在做伸展运动。

　　再向前看去，窗外黑沉沉的，应该是晚上了。
　　六人间的病房很是狭小，相邻两张床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
　　对面病床上的人看到她醒了，也向她张望了一眼，露出友好的笑容。

　　“哎哟，贫血够严重的啊！可把你爸妈给急坏了。”洪丰擦了把汗，顺手把哑铃放下，“你爸看起来是个糙汉子，心里承受能力却不怎么样，红了好几次眼睛。”

　　苏望缇身份未明，在与自己扮演的父女游戏中，他真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好演员。
　　想起苏望缇黑黝黝的脸，苏紫沉默了下，她撑起半个身子，坐了起来，打量了下四周。

　　洗手间不断有冲水的声音传来，对面病床上的三人在忙着自己的事，似乎没有搭话的意思。
　　苏紫的左边病床躺着一个中年妇女，她的小儿子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咬着手指头，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说，你可真是好命啊！医院的病床多紧张啊！昨天你爸抱你进来的时候，刚巧就有人临时退房。那个小伙儿叫什么名字？”洪丰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他一向记忆好，这会儿竟然想不起来了，“哎，我这记性！原本住你这床的病人，也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院了。”

　　苏紫蒙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我是昨天进来的？”

　　“对啊，都一天一夜了。说是贫血，心跳都快平了。医生也奇怪呢！要不然，你爸怎么哭了呢！”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病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年轻人，洪丰不自觉地话多了起来，“我看你爸妈也不像是会虐待你的人，怎么就重度贫血了呢？”

　　苏紫只能干笑：“我有点偏食。”

　　也不知道医生有没有查出了些什么，八方到现在都没有回应。

　　…… ……
　　苏望缇拎着一袋面包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知道女儿醒来的消息后，尽管脚步有点不稳，脸上倒还是保持着作为家长的稳重。

　　“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明天再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何介收起戴在苏紫手腕上的测量仪，心里暗暗奇怪。
　　他的这位病患昨天还贫血病危，今天又好得这么迅速，实在是有点离奇。

　　苏望缇却没有多想似的，听完后大大松了口气，也没看到何介脸上的犹疑，对着他一阵感谢。
　　什么都没有做，却还收到病人家属连连感谢的何介，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留下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走了。

　　“苏爸爸可以放心了，回家好好给你女儿补补。”听到病友出院的消息，洪丰心里也高兴。

　　苏望缇摸了摸女儿的头：“是啊，小紫受了很多苦，是该好好补补。”

　　“爸爸，太晚了，你先回家吧。”
　　总不会整晚陪着她吧？苏紫有点不好意思。

　　苏望缇温和地笑了：“好，爸爸明天再来看你。让陶姨多准备一些补血的菜，明天接你回家。”
　　竟然一句都没有问她贫血的事。
　　苏紫点了点头。

　　…… ……
　　八方的辩解来得有些晚，凌晨已过，苏紫却还没有睡着。

　　【原本想着不让主人操心，在主人察觉之前，修补好那部分萎缩的，所以太着急了些，血气吸食过多了。】
　　【主人昏倒后，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发现，八方很着急，就、就把整栋楼的电力给截断了，苏望缇看到主人的房间没有动静，才进去看了一下……】

　　门前一紫：灵种修复还要多久？
　　为了不吵醒正在睡觉的其他人，蜷在被窝里的苏紫正一字一句地打着虚拟键盘。

　　曲式仪的屏幕跳出一行字。
　　【如果按照正常的血气供养以及八方的能量维系，大概还要一个月。】
　　门前一紫：太慢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老死。你能不能争气点，赶快成长起来。
　　曲式仪上的猫脸顿时委屈极了：【八方才来到主人身边没多少日子……】
　　门前一紫：你不是说使用灵力有助于更快地融合吗？
　　【那也不能透支啊！】外星生物软软地抗议着。

　　深夜谈话终结。

　　从被窝里钻出头的苏紫心烦地蹬了两下腿。
　　洪大爷的呼噜声一阵又一阵地，有节奏地响在她的耳边。
　　必须出院，明天就走。

　　…… ……
　　第二天一早，苏望缇和陶芳一起出现在了病房里。

　　“阿姨熬了补气养血粥，刷完牙就可以吃了。”
　　保温盒一打开，甜腻的香气就飘散开来。
　　苏望缇拉了两把椅子过来，他们来得早，其他病人的家属还没有过来，大家见状也没多说什么。

　　“早上还是吃点甜的东西比较好。”苏望缇放下椅子，陶芳顺势坐下，手上继续舀着粥。

　　“苏爸爸，陶阿……阿姨，你们来得早啊。”韩一犯了难，站在门口进退不是。
　　叫苏妈妈有点不合适，苏紫都没有认下呢！
　　但是人家夫妻，这么分开叫，倒像是提醒他们是重组家庭一样。

　　陶芳像是没有听出来什么似的，很是热情地招呼她进来：“是韩一啊！快进来。吃早饭了吗？跟小紫一起吃吧。”

　　人家特意给自己女儿炖得粥，怎么好意思去分一半，况且，一半还不够自己吃的。
　　“我爸还等着我回去给他买包子呢！就不在阿姨这边吃了，跟苏紫打个招呼就走。”
　　韩一走近看了下好友的脸色。
　　不错，总算回了点血，像个活人了。
　　想起昨天苏紫的样子，韩一瞄了苏望缇一眼。
　　这个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病房外的地面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留在她昨天的记忆里。

　　“你再休息几天吧！学校那边，鹤无双已经给你备好上课笔记了，不会落下的。”韩一宽慰了几句。

　　她现在哪里还有时间休息，时间在追赶她啊！
　　苏紫苍白的面容上忧心重重：“上学才几天，课程上我还有很多不懂。新朋友也刚认识没两天……”

　　“再休息一天，下周去上课！”苏望缇的声音不容置喙。
　　随即，他接过陶芳手里的小碗，哄小孩子般又继续说道：“趁热吃，陶姨炖了好久呢！虽然放了草药，但是一点都不苦，加了蜜枣，甜梅……”

　　明天周五，也就是连着休息三天，刚好可以赶上考试。
　　也只能这样了，无可奈何地点头“嗯”了一下，苏紫拿起汤勺慢慢地舀了一口。

　　看得出来这碗粥是下了功夫的，入口软糯，还有股草药的清香，又不带苦味，苏紫很是诚恳地道谢：“非常好吃，谢谢阿姨。”

　　陶芳略显消瘦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看着像是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的女人，韩一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学校今天会发布正式声明，岸芷汀兰上的帖子都删得差不多了，班级群里有鹤无双定时清理，苏紫应该不会知道那件事。
　　视线转到苏望缇身上，坚毅朴实的黝黑面容并没有因为这些天的谣言而染上阴霾。

　　想到这里，韩一松了一口气，冲病床上的苏紫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