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生花》雨林藏风

82、殊途同归 章

　　章远跪伏在地，将自己对九凤惊为天人的倾慕，以及想让天女坠入凡尘的卑鄙心思如实道来。

　　“掉到这里后，我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曾经误以为自己真的是郁书遥了，直到某一天……”章远失悔不已，埋在地上低声抽泣着。

　　“啪！”折扇击中手掌。

　　霄脑袋晃了一圈，眼中尽是清透：“怪不得阿梨总想赶走你，她不太喜欢被不喜欢的人惦记。”

　　听到这话，章远涨得满脸通红。

　　“阿梨和我与你是不同维度的意识实体，你根本无法伤害到我们，你眼中的悲剧真实的意义只是凑巧。”

　　“神君这是在宽慰我？”章远感动得抹了抹眼泪，想起自己的贪念，羞愧得垂下了脑袋。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也可以理解成蝼蚁不配与我为敌。”霄眉头轻轻一挑，尽是戏谑。

　　“爷！形象！”郁书遥最是看不得霄在外人面前没正行，忍不住唤了一句。

　　“形象？我可是借着你郁家子孙的皮囊醒来的，你懂的。”霄轻挑一笑。

　　郁书遥抹了一把脸，坦然接受了这个锅：“赖我性子跳脱，爷你继续说正事！”

　　霄板起脸再次看向章远。

　　“阿远……不……你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他沉吟片刻，“就叫郁书途吧，取意殊途同归。”

　　郁书途没想到神君不但不责怪自己，还给自己赐了名字，激动得涕泪横流，又趴在地上号啕大哭了一场。

　　霄静静地坐在了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是那样的悲悯。

　　执念与不甘散去的同时，郁书途的身形也在慢慢变浅。

　　“书途！”郁书遥慌忙蹲下身。

　　郁书途抬起头，看到自己虚幻透明的手，没有丝毫惊恐：“从你毫不犹豫与我互换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恨了。我夺了你本该拥有的东西，如今的李家虽不及风神岛的一切，却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我想把它给你。”

　　“我不需要。”

　　“那就换个说法。”郁书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执念散了，我不需要你替我消散。李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需要一个能真心照拂他们的强大靠山。”

　　“你……”

　　“我一直为自己而活，生性自私……”一个微笑后，郁书途的神魂彻底飘散，只留下病床上一个空空的皮囊。

　　病房里一片寂静，霄站起身，几步迈到章远的床头，抬手注入一道灵力，暂时维持心脏的搏动。

　　“你怎么想？”

　　郁书遥飘过李家主的病床，又飘过李怀瑾的病床，最后回到了章远的病床前：“那个饿殍遍野的时代，脆弱的母体无法孕育两个胎儿，我们曾在懵懂中约定，活下去的那个要好好活下去。我曾以郁书遥的身份为自己活过一世，也想作为章远为他活一世。”

　　“行吧，之后的事等你活完这一世再说。”霄觉得问题不大，又掏出了自认的难题，递到郁书遥眼前。

　　“你说这个该怎么办？”

　　瓶中光芒四射的神魂骤然熄灭了一半，正是朝向郁书遥的那一半。

　　察觉郁书遥满脸尴尬，霄歪头看看瓶子的背面，又坐正看看朝向自己的一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儿子送了你一个后背。”

　　“这……”郁书遥瞅着眼前的皮囊，犹豫了。

　　“赶紧回去吧，李家还有一堆破事需要个冤大头善后，有你受的呢！”霄幸灾乐祸地收回了灵力。

　　“爷，你很过分啊！”

　　“还磨叽！”霄眉头又是一挑。

　　郁书遥再不敢犹豫，一个猛子扎进了章远的躯壳。等他有力气控制眼皮后，眼含幽怨地盯着霄。

　　霄拉开窗帘，望向新生的红日，兀自开着玩笑：“今个朝霞万里，怕是要有暴风雨，我得早点回家。”

　　透过窗子，只见晴空万里。郁书遥自觉大事不好：“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今天八月初一！”霄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用扇子带起一道凉风：“你人生中最大的劫难就要降临了，加油吧！”

　　话音落，哒哒哒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门吱扭一声打开。李琳琅喘着粗气倚在门框上，后边跟着一脸肃穆的郁叔公。

　　“我先回去看看大哥和师姐。”霄说完直接没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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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过了几天安宁日子，霄惬意地仰在地台软垫上。

　　“宁静美好的生活啊！”

　　“是你痴心妄想了！”柯梨及时地泼出冷水。

　　刚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而后缓缓落下，不满地反问随之响起：“怎么，我就不配过两天安逸日子？”

　　“你觉得呢？”柯梨敲敲桌上的透明玻璃瓶，眼珠转了转，“与其看这小点心自暴自弃，不如拿去泡酒，将来给守心补身子。”

　　“头疼，别说了。”霄双手用力按压太阳穴。

　　他那天离开时解除了李家主身上的昏睡咒，李家主不多久就醒了。只有李怀瑾，到现在还躺在医院。

　　其实霄趁着夜深人静又潜入过一次医院，试图把李怀瑾的神魂强制按回去。可这被守心吞噬过的残魂远比看上去脆弱，一旦与肉身分离，就回不去了。

　　如今这个叫小隐子的游魂，再没了投胎的机会，只能躺在玻璃瓶里，等待随时可能降临的湮灭。

　　“真的不能像守心那样再投次胎？他上辈子的父母都在眼前呢。”霄不甘心地问。

　　柯梨只是平静地摇摇头：“他只是个未成形的脆弱神魂，当年能投胎都是守心当年为报一饭之恩，用引殇果强行催来的，如今哪还有转圜的余地。”

　　“是么……”霄将双手垫在脑后，默默回忆着脑中各种知识，试图寻觅到一线生机。

　　“咚咚咚！”敲玻璃的声音响起。

　　知道他们回平安巷的人不多，会敲玻璃而不是大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听到这动静，柯梨撂下手里的书，狠狠拉开窗户，极不耐烦地问：“你来做什么？”

　　白景后退了一步道：“阿远来了！”

　　霄也撑起身，看向窗外：“他不忙着收拾烂摊子，这会儿来做什么？”

　　“送请帖！”一张鲜红的请帖顺着窗子飞进来。

　　柯梨有些吃力地坐回地台上，顺手拾起了脚边的请帖，展开看了一眼后，轻笑出声：“呵，这婚礼还有必要吗？”

　　霄抽过那张请帖也看了一眼，转而望向柯梨：“你之前不是挺赞成的吗？”

　　柯梨盯着霄，拇指指向背后的白景，满眼都是斩断恶缘的锋锐：“你们不一样。”

　　『九凤确实挺吵的！』思绪至此，霄认同地点点头，吩咐道：“让他过来。”

　　不多时，郁书遥就过来了。

　　客厅里，霄在三人沙发一侧坐定，倚着扶手挥了挥折扇：“坐吧！”

　　郁书遥这才端坐于侧边长凳上。他双手下意识攥住裤腿，又急忙松开，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爷可有什么吩咐？”

　　“吩咐没有，就是想问你点事。”

　　郁书遥刚舒展的手，再次攥紧裤腿。

　　霄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不知旁人，但阿梨将我和白景分得很清。所以你的事，该跟李琳琅交代一下。”

　　“就说成人格分裂吧，这个世界的人更容易理解和接纳。”他又提了个委婉的建议。

　　“您要说这个啊！”郁书遥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了还肯嫁你？”霄坐直了几分。

　　“嗯，回家当晚她就发现了，我关门回身时，差点被劈成两半。”郁书遥按着脖子转了转脑袋，腼腆一笑。

　　霄身子前倾，抱着手臂，一个劲地上下打量：“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多飒利！”郁书遥的手在空中快速劈砍两下，扬起欣慰又得意的笑脸。

　　霄的脸沉了下来，目光变得锐利：“她这是同意的样子吗？可别让我知道你欺负女孩子！”

　　郁书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婚礼继续是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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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谁？”李琳琅手中匕首抵在章远脖颈上，锋利的刀刃再前进半分，就会血溅当场。

　　郁书遥垂下眼帘，握着刀柄的手在肩颈处止不住地颤抖。他没有乱动，抬眼直视那双惊慌的深棕色眸子：“身后就是门，这可不是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李琳琅思量片刻，退后几步，在刀尖距人一尺的地方停下：“双手抱头，坐到梳妆台的椅子上去。”

　　郁书遥乖乖地举起手，坐到梳妆台前，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捆成了粽子。

　　“你是谁！”李琳琅紧握着匕首，立在人背后。

　　“我是阿远啊！”

　　“不，你不是！”

　　脖颈一凉，郁书遥轻笑出声：“不，我才是阿远，真正的阿远！”

　　“那，他……”

　　“自然是最单纯的赤子之心。不过如今的局势，还要继续用天真蒙昧应对一切吗？”郁书遥的视线顺着镜面，攫住了对方波动的眼眸。

　　李琳琅只恍惚片刻，再次握紧了匕首：“你搁这骗小孩呢！”

　　“你很好骗？”郁书遥勾起一个微笑。

　　李琳琅可不认为自己好骗，特意提高了音量警告：“不要试图用语言诱导我，我的行动和我的脑子一样快！”

　　“好！”郁书遥依旧保持着笑容，从容以对，“那换你来问我问题。”

　　李琳琅思虑良久，再次抬起眼帘问道：“你很厉害吗？”

　　“这要看面对谁，不过多了前世的记忆，好歹总结了些经验教训。”郁书遥依旧注视着对方深棕色的眼眸，深邃漆黑的瞳孔里透出满满的诚恳。

　　李琳琅心知漫无目的地乱问反倒容易上当，干脆问起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我和章远原定五天后成婚，你怎么看？”

　　“听你的！”

　　“那五日后的婚礼，你就老老实实地站到场上！”

　　漆黑的眼珠颤动了一下，弯成月牙，掩住了难懂的幽邃：“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