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生花》雨林藏风

81、故局 “

　　“你是那个畸胎？”接收到那段记忆，霄眼神变得冷峻。

　　“是……”握住脚腕的手无力地滑脱，章远颤抖着匍匐在原地，卑微地等候着神明的惩处。

　　霄抬抬手指，灵力幻化的绳索束缚住毫不反抗的章远。然后他走到昏死的郁书遥身旁，俯下身唤道：“阿远，醒醒。”

　　郁书遥眼皮先是缓缓颤动，忽然睁开，无数漆黑的雾气从中冒出，化作一把把利刃朝霄的方向刺去，顿时扬起一片烟尘。

　　“不——”无法挪动的章远凄厉地嘶吼着。

　　“哈哈哈哈，凭你也想跟我争这颗……”

　　恶灵的话音顿住了，他背后突然冒出两根绳索，紧紧将其束缚。

　　微风轻轻拂过，将遮挡视线的黑雾吹散，霄摇着扇子，不徐不疾地从中走出。

　　“啧！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扫兴！”

　　“卑鄙！”恶灵朝着逐渐清晰的人影嘶吼。

　　“樾徜瑄尚且不敢与我争什么，作为任由她搓扁揉圆的橡皮泥，咱们之间谈得上‘争’吗？”霄轻描淡写地嘲讽着，随手转了转折扇，几道风墙化作屏障，牢牢锁住了试图挣脱绳索的恶灵。

　　恶灵漫无目的地乱窜，撞到柔韧的风墙上，又被弹了回去。就这样弹来弹去，原本飘散无形的恶灵，眼见着团成了一个球。

　　“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哎呦，你别往地上撞啊，蹭了沙子就不丝滑了！”

　　霄抬手敲了敲风墙，里面的黑球好似受到了极大的震荡，悬浮在半空，快速颤抖着。它身上黏附的沙子簌簌散落，直到再也掉不出什么东西，霄才打了个响指，风墙迅速收缩，里面的黑球随之凝聚成一块黑亮亮的六面体。

　　霄把玩着手中的六面体，装模作样地对着亏凸月端详，不甚满意地道：“成色太差了，给丈母娘做见面礼有点拿不出手！”说着他随手一捏，六面体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尘，顺着风彻底湮灭了痕迹。

　　“咳！”不远处响起一声轻咳。

　　霄停止了自娱自乐，走回郁书遥身边，一抬手将他的神魂抽出来。占据那具躯壳的灵力溃散，显现出他的真实面目——顶着满头白发的李家主。

　　“哎！”霄蹲下身，翻了翻李家主的眼皮，又拾起他的手腕探查脉息。

　　诊断过程中，霄时不时抱怨一句：“二姑夫啊，二姑夫，你本来能活个一两百岁，非得瞎掺和，弄得自己只剩一二十年可活，等二姑知道了，她不得回娘家哭诉。想过清净日子可真难！”

　　“阿昭……”昏迷的李家主隐约间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的妻子，蹙眉轻唤了一声。

　　这时的在意绝不可能作假，霄又嘀咕道：“你说你那么在意二姑，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养一个，偷腥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那孩子不是李叔的……”章远在不远处小声辩解一句。

　　“嗯？”霄转过头去，“那是谁的？”

　　“我害了您，害了夫人，请神君责罚！”章远脑袋用力磕向地面，试图转移话题。

　　能让这两个人拼上名声和性命去维护的，还能有谁，霄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了李怀瑾身上。

　　那边守心猜出原因，抱着手臂，像盯着东西一样打量起昏死的李怀瑾，忍不住嘀咕起来：“小隐子，你居然始乱终弃，渣男！”

　　“噼啪！”

　　空气中响起一声爆裂的声音，那声音来自李怀瑾还未回到肉身的神魂。他似乎因为这个消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有了灰飞烟灭的征兆。

　　眼见不对，章远急急地辩解道：“怀瑾也是遭人陷害，我们发现时已经无法挽回了，李家主没办法才自己认下这个麻烦。那之后怀瑾昏睡了三天才醒，全然没有这段记忆！”因着情绪激动，郁书遥的神魂也跟着波动起来。

　　如此恶俗的桥段就发生在眼前，霄听得又想哭又想笑，嘴角忍不住抽搐。平复了一会儿心绪，他抬手施法，欲将李怀瑾的神魂按回肉身。

　　李怀瑾的神魂浮现出浅浅的影像，死死按着自己的躯壳，就是不肯回去。因着情绪太过激动，透明的虚影时不时就像过电般闪烁。

　　“你回去后，我把这段记忆给你消除了，你干妈也不会因为这事嫌弃你的。”

　　“我不！”虚影的频闪速度更快了，时不时还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强行把人按回去的后果不可预测，霄暂时收了手。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远处快步疾走的脚步声沙沙作响，随着风飘进黑雾。

　　神殿那边也察觉到异常，匆匆赶来了。姜神官吩咐几个小修士先带着郁云腾两口子离开，又挑了几个修为高的，往黑雾的方向赶去。

　　霄拿出白玉瓶收了守心的神魂，顺带掏出随身携带的玻璃瓶收了李怀瑾的神魂。简单收拾了一下战场，他扬扇搅起一阵风。外围的烟尘散去，神殿众人加速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先带他们去治伤吧！”霄开口道。

　　姜神官扫过躺在地上的几人，眉头皱得更深。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着急地上前询问，只是按照吩咐，招来了几个得力的觋官打扫战场。

　　分开前，姜神官才问了一句：“那恶灵呢？”

　　“除掉了，再出现也得万八千年了！”霄淡淡解释了一句。

　　姜神官要在众人面前保持稳重形象，极力控制着想要挥舞手臂的冲动。压抑了片刻，他闭上眼，对着霄深深一礼：“劳烦二少爷了。”

　　“顺手的事，”霄并没回礼，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吩咐道，“李家这次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为了北地的稳定，神殿应该给些支持。”

　　“我是人族的大神官，自然希望人族平稳发展。”

　　姜神官虽没有给出明确的保证，可北地如今的平稳局势掌握在郁家手中，霄自然满意这份态度。

　　“有劳了！”

　　又沟通了一些救治的事宜，郁云腾和阮临梦被送回了郁家老宅，李家一众人被送往了凉州城最好的医院。

　　魏夫人听到消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李家旁系蠢蠢欲动，李琳琅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了。

　　郁叔公绝不允许他们此刻兴风作浪，欺负自家女儿，提着大刀，拎着郁焱生的后颈，气势汹汹地杀去了李家。

　　看起来比较清闲的霄，受托守着伤员。病房里静悄悄，他闲来无事，拿出装着李怀瑾神魂的瓶子，拨开了瓶塞。

　　“回去吧。”

　　“我不回去！”李怀瑾蜷缩在瓶子里，凝聚的灵力让这个瓶子变成了一个发光的灯泡。

　　神魂状态的郁书遥现出身形，先看了一眼昏迷的章远，又飘到霄身边。他拿走那个玻璃瓶，捧在手里小心地转了转道：“他有可能是我儿子。”

　　霄惊诧地转过头，如果他的感觉没有错，风神谷崩毁前，跟在自己身边的神官已经是章远了。不过那时事情太多，他还莫名失去了九成灵力，在这个需要用人的节骨眼上，很多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什么情况，我记不清了？”霄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您当年允许我下山成婚时，我和琳琅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出了事……”郁书遥眼光晦暗，许多心事凝在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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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书遥从未想过最初的自己是这般丑陋骇人。他从小生活在神殿，是神君亲自教养出来的神官，旁人哪里敢不赞美他。

　　“为什么你能立在万人之上，接受最诚挚的叩拜？”

　　“为什么我只能躲避在最腌臜的角落，忍受世间的唾弃……”

　　“为什么？”

　　一声声质问让郁书遥羞愧难当，他深深垂下头颅，摸着胸口浅浅的疤痕，说着自认为最真诚的抱歉：“对不起，我不记得婴儿时期的事了，以后会补偿你的。”

　　“补偿，怎么补偿，把你的人生让给我吗？变成我这污秽的模样，你舍得吗？”烂肉般的人形生物发出咯咯的嘲讽笑声。

　　“可以啊，只要你诚心侍奉爷，真心爱护这个世界！”

　　“说什么大话……”

　　那烂肉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覆了上来，它的世界突然光华大作。延续着肌肉动作的记忆，它再次睁开眼睛，世界完全变了样子。

　　灰色的墙壁，偷偷越过墙头的树枝，阴影里翠绿的苔藓。

　　这个世界有了颜色。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郁书遥了，好好珍惜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吧。”

　　如烂泥般的肉化作扭曲的人形，抬起手臂，又很快收了回去，化作一团黑雾，顺着水渠快速隐匿了身形。

　　“喂，你就这么走了？”

　　“那个世界很肮脏，很污秽，你怎么受得了……”

　　“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滴雨水落下，隐蔽的巷子里，只留下一个被浇灭了怒火的迷茫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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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沉浸在噩梦中的章远眼球飞快地跳动着。他不安地晃动着脑袋，拳头握得嘎吱作响。

　　“别，别去！”

　　一声惊呼，章远坐起身来。他迷茫地环视四周，视线在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又骤然收缩。

　　只听扑通一声，他利索地滚下了床。

　　“是我害了夫人，请神君责罚！”

　　『害阿梨？』霄不认为他有这个能力。

　　“夫人那般善良，你怎么能害她？”郁书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青灰如铁。

　　『那个时候是九凤。』

　　霄看看颤栗的章远，瞅瞅神色肃穆的郁书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凭你也能害得了九凤？说说你做的好事，让我开开眼！”他展开折扇，悠然扇着风，一副要听好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