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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贪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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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朔皱了皱眉,“做什么这么着急?”
“奴才该死!”那小太监自己先掌嘴,又左右看了一眼,才凑到李允朔耳边叽里咕噜了一阵。李允朔听完后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我知道了。”
小太监来报的是关于张将军张令恒的事情。张令恒是李允朔的亲舅舅,当年贵妃被处死,张令恒被贬,他也是因为有军功傍身,这才幸免于难。这些年里他前前后后也帮了李允朔一些忙——不知是出于那一份虚无缥缈的亲情,想对姐姐留下的儿子多加照顾;还是出于心里的更长久的政治考虑,料到了如今的局势。
“皇上,太学里的学生联合这次春闱新上任的官员,他们竟要联合起来要参张将军!他们的文书都写好了,上面还签了几十个人的名字。”
那太监一面说着,一面从胸口掏出一张写满名字的宣纸。李允朔扫了一眼,顿时心中有数了。他随手把名单丢进火炉里,就又听那太监说道:“这些学生真是不识好歹!谁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他们住的又是谁的房子……”
李允朔皱了皱眉,那太监马上噤若寒蝉,恭敬地后退了几步,自知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连连磕头道歉。李允朔托腮看着前面的桌面,面上没有丝毫涟漪。他把这封上书翻来覆去地看,最终放在了一边。
李允朔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晚一日不如早一日。现在捅出来,未必就是坏事。上书的内容无外乎是是给张令恒扣帽子,对张令恒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一番,又在结尾振臂高呼,要捉拿贪贼。李允朔对此已经数见不鲜,甚至一眼看出这封上书的笔力不够成熟老道。
——毕竟那些老狐狸绝不会让这些事情沾染上自己,只会挑唆新人站出来扛枪。
这是个契机,李允朔想。他早就开始想该如何处理朝廷里那几个蠹虫了,他的舅舅就是其中之一。李允朔跟过他一段时间,暗中也对这个舅舅了解了不少。张令恒贪了什么钱,做了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
在那个位置上,贪钱本来也没什么。毕竟朝廷那点儿工资够干什么事?加之上行下效,他张令恒不拿钱手下谁敢拿?别的将军怎么拿?对于自己舅舅,李允朔本可网开一面,但张令恒拿得数目越过了李允朔心里的数量红线。
当然,张令恒也不是给自己拿得,朝中首屈一指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几个尚书兼内阁老臣。他们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像一颗大树一样扎根在大魏的土壤里,不断从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里吸取汁水,填饱自己的肚子。
盛世倒也罢了,可眼下民不聊生,别人连饭都吃不上,这些人还锦衣玉食,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李允朔想整改,必须选一个突破口,张令恒再合适不过了。
张令恒上通朝廷,下通地方,是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换掉他,于百姓直接有利;再者,他没有那几个尚书那么不可撼动,他只是那棵毒树上的一根粗壮枝条,砍掉也不会对局势有太大的动荡;并且他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拿下了他,便可顺藤摸瓜,捉拿其他人。
唯一不好的,是张令恒的身份。
这人是李允朔的舅舅,是为数不多和他还有血缘关系的人。尽管李允朔向来对这种亲情淡漠,但毕竟自己借住在舅舅家一段时间过,而且谋反时,张令恒也帮了他一把,倘若直接拿张令恒,可能会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是因为张令恒是他李允朔的舅舅,在众人的眼里于李允朔有恩,所以李允朔若是第一个处置他,便能树立威信——皇上都能大义灭亲,别的官员,还有什么不敢动手?
但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李允朔把那封共同署名的上书压在手边的《论语》之下。
一来,一封上书说明不了什么,签名的也没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说的情况虽然属实,但是没有呈上具体的证据,现在贸然去查张令恒,只会是打草惊蛇,反倒让这个机会成了败笔;二来,张令恒还身居要职,大魏外患未解,此刻未必有能顶替张令恒的将军。
夜已经渐渐深了,李允朔准备睡下,却听吴夫人求见。这吴夫人便是张令恒的女儿,也是李允朔的表姐,名唤张雪婷。她自小被当男儿养大,在朔北时和李允朔关系很好。两人经常一起骑马打猎,因此关系之亲密异于常人。
她一来,李允朔就知道肯定是张家人听到了风声。张令恒人在西南,自然是鞭长莫及;张雪婷嫁到了吴家,人在京城,听到风声也就蠢蠢欲动了。
张雪婷代表她们张家来恰如其分,因为她最适合和李允朔打感情牌。李允朔在朔北的时候,张雪婷是为数不多善待他的人,会给他做吃食,绣手帕。虽然那时的张雪婷怀的是别的心思,几次开玩笑让李允朔娶她,但那份好却不是假的。
张雪婷被人扶着进来,李允朔定睛一看,才发现她小腹已然有了明显的隆起,竟是有了身孕。张雪婷弯腰要跪,李允朔连忙让人找了个椅子,亲自扶张雪婷坐下。
“吴夫人有了身孕,朕竟不知。来人,传太医。”
张雪婷摸着小腹摇头道:“多谢陛下好意,不必麻烦了。臣妾不过刚刚怀上,胎象不稳,故而没有及时告诉皇上,还请陛下责罚。”
李允朔自然还是叫了太医,并客气地对张雪婷道:“这是喜事,朕该赏才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能不关心外甥外甥女?不知这孩子有了多久了?”
“回陛下,已有二月。”
“嗯?只有二月吗?”
“因为是双生胎,所以显得大。”
“好。”李允朔笑道,“待孩子出生了,朕重重有赏。”
张雪婷也笑,长长短短和李允朔唠了会儿家常。李允朔知道张雪婷来所为何事,便主动挑明道:“不知吴夫人这么晚来,所谓何事?”
张雪婷敛了笑意,慢慢起身又是要跪,旁边的太监忙去搀扶,但她执意跪了下来道:“臣妾不要陛下别的赏赐,只求一样。”
李允朔眼皮跳了跳,他猜到了张雪婷会说什么,但他还是道:“吴夫人且说吧。”
张雪婷神色一滞,半晌才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皇上,本是罪该万死。可是臣妾听到一些流言蜚语,心急如焚,自觉现在有必要和陛下解释清楚,不可拖到明日。所以才今晚便来——”
张雪婷叩首,缓缓道:“臣妾听到有关父亲的一些风言风语,也知陛下身处高位,难免心有疑虑。但家父之清白,日月可鉴!陛下,您当年在西南时,我们日夜同处一屋檐下,您知晓家父的为人,他断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李允朔面色不改道:“风顺,扶吴夫人起来。”
张雪婷却不肯,继续跪道:“臣妾恳求陛下给家父清白!切莫被人言所惑!覆巢之下无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若是家父真出了什么事情,臣妾和这孩子,又该去哪里?”
张雪婷一面说着,一面哽咽出声。李允朔看着张雪婷通红的眼圈,没有出声。
这时小德子对风顺使了个眼色,领着门口的太医进了门。李允朔便借机转移了话题,让人将张雪婷扶起,让太医隔着帘幕给张雪婷把脉。
所幸张雪婷脉象平稳,刚刚情绪激动没有太大的影响。她在灯火下泪眼婆娑地看着李允朔,哪里还有当年马背上潇洒自如的样子?
但李允朔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回答她,而是和颜悦色道:“时候也不早了,你既有了身孕,还是身子要紧。风顺,让人备马送吴夫人回去。小德子,你去拿太医院开的药材,一会儿给吴夫人送过去。”
张雪婷知道这种事情点到为止,多说无益。尽管李允朔没有明确答复,但她也只得擦擦眼泪,躬身离开了。
等张雪婷走后,李允朔才收起了脸上的假笑,漠然地看着众人道:“对外便说吴夫人是戌时来的,来给朕报喜。其他的事,一概不要提。”
几人应下后,李允朔又坐回桌前,抽出了那份上书。张雪婷此番前来还带了礼物,李允朔一看,是些弓箭,匕首之类精致小巧的物什,桩桩件件都在暗示他们过去的情谊。
但李允朔却觉得无趣。
他去张家时的身份是不受宠的、被流放的皇子。二皇子早早封了王,立为皇储,而他除了一个名头,没有任何职务和身份。二皇子上位后,说不定还会将他视为罪人,赶尽杀绝,张家人要站队,就不能对李允朔好。
更何况张令恒本是正二品的武将,就是因为贵妃一事受牵连被降了职,甚至差点性命不保。他能收留李允朔一阵,已是看在血脉相连的情谊上,但真让他对李允朔好,也很难做到。
上行下效,可想而知,张家人如何待他?
那时的李允朔本就性子敏感,加之寄人篱下,便愈发沉默。张雪婷和他年纪相仿,又见李允朔模样又生的好,惹人怜爱,便常常陪他玩。玩着玩着,她便起了别样的心思,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做王妃。
李允朔严肃地和张雪婷说过这个问题,张雪婷没当回事,李允朔便不和她来往了。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回京,他要再见那个人。他不想泯没人群,成为历史的弃子,他不想此生困死在一无所有的边疆里,他有太多想要的东西。
见李允朔不再出门玩儿,张雪婷也没再找过他。李允朔就彻底让自己处于一个人的环境里,加倍用功地研读兵书和名著。
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那封远在京城的信,他把他所有的苦恼、不甘,都倾泻笔尖,告诉那个人,然后像等待春天一样,等待驿使带着信到来。
年复一年。
李允朔躺在床上,一手摩挲着香囊,一边想着张令恒之事该如何处理。他闻着香囊里的香气,想着如果南柏舟在就好了。虽然南柏舟对自己并无情谊,但只要他在,李允朔就感到安心。
他最终昏沉沉地睡去,梦里都是在朔北的那几年。十三四岁的他陷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一片黑暗中,却渗入了一丝梅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