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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示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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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李允朔把窗户纸撕烂以后,这些日子南柏舟都在躲着李允朔。他一面想给李允朔写一封长长的信,说清楚自己的意思,帮李允朔分析利弊,一面又怕弄巧成拙,反害的李允朔陷得更深,一时便迟疑起来。
他先前不确定李允朔情感时,还会同邱玉琴说说自己的苦闷,现在确定了李允朔的心思,反倒对邱玉琴三缄其口了。
——因为这是他和李允朔的事情,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觉得若是把一个少年诚挚的爱意随口告诉他人,把感情当做一件可供玩笑的事情去讨论,是对李允朔诚意的亵渎——他做不来那样的事。
由于李允朔的问题太难作答,南柏舟只好回避,再度把心思放在了追查当年的案子上。他这次带着叶向发的消息去找叶太妃,叶太妃果然没有再告病,而是约了时间和他相见。
南柏舟是外男,虽然说是能见叶太妃,但也需要隔一层帘子。南柏舟对此深恶痛绝,因为谈话中获取信息的一个重要方式就是观察对方的表情,但这层帘子让她们看不见彼此,对方所说话的准确性就只能通过语气和逻辑进行推断了。
两人客套一番后很快切入了正题。
“南大人,你所说的,关于向发和元蒙的情况可属实?”
“回太妃,臣所说的,皆是臣亲眼所见。叶公子的确双腿有疾,是三年前去临州路上摔着了,又未得到妥善医治,这才落了病根。元蒙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细腻体贴。臣也去户部核实过了,元蒙的确没有户籍。”
帘子那头安静片刻,那人才道:“你给了他们父子多少银两?我叫人还给你。”
“太妃说笑了。我们诗社采用了叶公子的诗,那些银子不过是叶公子应得的润笔费。况且我与叶兄相谈甚欢,一见如故,早已是朋友了,哪里还分那么多彼此?”
叶太妃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半晌才道:“说吧,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南柏舟也不再兜圈子,“不知太妃对我父亲当年的案子,可有什么了解?又或者说,您了解叶老的案子吗?”
“家父的案子,向发应该都和你说的差不多了。家父是执意要查令父的案子,惹怒了皇上,才被人陷害,最终性命不保的。”
“我父亲死时,中了忘忧铃兰之毒。”南柏舟直接挑明道,“朝中似乎也有别人中了此毒。”
“呵……当然有别人,但我父亲没有中此毒。”
南柏舟眯起眼睛,脑里快速地推断着叶太妃话的真假。他原先以为,叶古道应当是中了此毒的,加上他又挡了先帝的路,才被扣了帽子定了罪。
毕竟若叶古道只是执意查出真相,哪怕他忤逆了先帝的意思,也应当罪不至死——先帝完全可以把叶古道调到别的职位去,而非编制了这么一场大戏。
“那……太妃可知,先帝为什么要隐藏我父亲真正的死因?”
叶太妃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而疲倦,“他死的见不得光嘛。”
“你们南家不是礼法世家吗?你父亲中了忘忧铃兰,相当于顶着叛国的名号。你们家人那么爱惜羽毛,对于这个罪名,你祖父受得了?你父亲自己受得了?他当然会恳求先帝隐瞒他的死因。”
“可中了这毒未必等于叛国。”南柏舟皱眉道,“可能他们是在某次朝中官宴上集体被下了毒。”
“别人可能是,但你爹应当不是。”叶太妃道,“不然你身上的毒又怎么解释?别人中的都是忘忧铃兰之毒,你中的是通心芍药。别人都只有老子中了毒,只有你们家是父子都中了毒。”
南柏舟心头一惊,叶太妃怎知他中的毒?除了几个大夫和邱玉琴,他谁也没告诉。
“按太妃所说,先帝似乎和我父亲私交甚笃,暗杀行刺一事又如何解释?”
太妃懒懒地说:“事情败露了呗。”
“你父亲要面子,忘忧铃兰一毒即将毒发,又没了解药,他自然不能毒发身亡,那多难看,就挑了个行刺案自尽。就这么回事。”
南柏舟皱了皱眉,愈发觉得叶太妃的话真假参半。叶太妃的意思是他父亲通敌,且有了一段时间的解药,这和他从斑竹朋友那打听的倒是一致,可他父亲怎么会是那样的人?他怎么会通敌?又怎么会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风光霁月南大人,这原先是他父亲的称号,又怎会有错?
“太妃可否具体一说?”
太妃又徐徐道:“我也不知道太多,知道的多,反倒容易死的早。一朝天子一朝臣,过去的事情,追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南柏舟不由得心里一沉。
“我今日告诉你,所因为你对向发有恩。先前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我好。以后你不必来找我,我也不会再多说。真算起来,我们两家是世交,也是世仇。”
南柏舟当然知道这个“世仇”是什么意思,毕竟根据他们口中的话,是自己的父亲间接害死了叶老。叶太妃不想理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南柏舟谢过太妃后告了辞,他思索了半天,觉得叶太妃说的话有真有假。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事情就渐渐清晰起来。可他心中父亲的形象却变得模糊,在那么多人的口中,他不再是那个正直清廉,忠君爱国的好官。
毕竟南正德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南家嘴上说着克己复礼,但终是肉体凡胎,这一点,南柏舟三年前就领教过了。
南柏舟从叶太妃府上回去,刚准备直奔家里撸猫,就见宫里似乎很热闹,人声鼎沸的,南柏舟就拐了个弯进去一探究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是有一群太学的学生举着大字辐,联名上书举报张令恒。
南柏舟皱了皱眉,看着那些振臂高呼的学生。只见领头的人是春闱刚被提拔上来的一个年轻人,年纪还不到三十岁。锦衣卫已经来了,动手扣押了几个人。但他们动手后那些学生反而喊的更凶了,呐喊声排山倒海般,要将宫里淹没。
“张氏贼子,无食我黍!”
“张氏贼子,无食我黍!”
一太监尖着嗓子道:“拿下!拿下!统统拿下!取墨来,泼墨!”
“真是反了天了!这群学生!可知这是哪里?紫禁城内,天子脚下,岂容你们叫嚣?”
随即便有一个身形彪悍的人扭住一个学生,把他的双手扣住,用力押着他跪下。南柏舟皱了皱眉,见状下意识便想往前制止那个壮汉的行为,可走到跟前又停住了。
他正犹豫着,那眼尖的学生已然看见了他,高声道:“南大人!南大人救我!唔——唔!”
那学生还没说两句,便被那大块头再次摁倒。南柏舟定睛一看,这人挂的是禁军的腰牌,而非锦衣卫的腰牌。
对方都喊自己了,南柏舟也不能再装傻,只好上前一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乱成了这个样子?”
那士兵跪道:“回大人,这些学生不知受何人指使,胆大包天,竟在宫内闹事,我们便将他们扣下了。”
那学生一面奋力扭动着,一面吐掉嘴里的布团,仰头向南柏舟道:“我没有受人指使!为君进谏是我做臣子的本分!”
“呵,你们闹成这个样子,也敢说自己是进谏?不上书而聚众闹事,还配说自己是臣子?”
“我凭什么不敢?我行得正坐得端!该瑟瑟发抖的是被戳中脊梁骨的小人!南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南柏舟看向那禁军道:“逮捕他们,用的是是什么罪名?”
“寻衅滋事,扰乱宫中安宁。”
南柏舟又问被摁着跪在地上的学生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见南柏舟问自己话,顿时觉得有戏,精神抖擞道:“回大人,我叫夏季军。”
“夏季军。”南柏舟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这人似乎是上次春闱刚进的贡士,殿试表现的也不错,现任翰林院见习官。
“是你带着这些学生,联名给陛下上书的?”
夏季军点头道:“是。”他想了想,旋即又摇摇头,像是怕抢了别人的功劳似的道:“不过主意是崔中书提出来的。”
这人也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秀,今年殿试的状元。南柏舟听后顿时心下了然,把事情的前后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能中状元,说明此人受李允朔赏识。
他初入官场,还没站稳脚跟就敢冲张令恒拍板,除非他真是空有一腔热血的傻子,否则肯定有别的原因支撑他这么做。
南柏舟品味出这是李允朔的意思,上次查完账本,李允朔心里对现在朝中人的情况应当非常了解。他想要整改,就要先蓄势,而此次太学学生闹事,无疑就是那颗点燃改革的火星,给李允朔整治的理由。
只是李允朔第一个选中的人为什么是张令恒?南柏舟对此分外诧异。张令恒不是这些官员里贪的最多的,而且还是李允朔的亲人,李允朔干嘛和自己亲舅舅过不去?
“他是在职官员。”南柏舟转头对那禁军道,“就算要抓他,也是锦衣卫的活。你们家大人怕出乱子,做了越俎代庖的事,不怕谢将军参你们大人?”
“这……”那禁军的神色满是犹豫,但面对南柏舟,他只得跪道:“多谢大人提点,只是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南柏舟皱眉,心道奇了怪了,一向窝窝囊囊,只知道当墙头草的禁军今天怎么这么大胆,还当起出头鸟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将军一介武夫,难免考虑不周到。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作践读书人,否则寒的是天下学士的心。”
那禁军极有眼色道:“卑职一时糊涂,罪当万死,还望大人恕罪。”
南柏舟也没难为他,只是一摆手道:“这人我替你处理了,你且去吧。”
夏季军还想乘胜追击,追上去再啐那禁军两句,但被南柏舟拦住了。
“你且先看看那些学生,都有谁参与,又被抓了多少,先做一份名单出来,我替你交给皇上。”
夏季军连忙应下,从衣袖里掏出纸墨开始书写。
一片纷乱之上,有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扶着刻着双龙和麒麟纹路的台柱,背对着璀璨如血的夕阳,居高临下地看着收拾残场的禁军,以及那些兴风作浪的学生,最后把视线落在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身上。
那白衣人便是南柏舟,他因家父丁忧,这几年穿的都是素布白衣,唯有上朝时,才会穿着稍微鲜艳一点的官服。尽管一身素衣,却难掩南柏舟身上的风流意味。宫中少见的白,反倒让南柏舟更加亮眼,仿佛黑暗中的一颗璀璨星辰,熊熊燃烧,发着耀白的冷光。
此刻,南柏舟正把跌倒在地的夏季军扶起来,帮他铺好白纸,让他写下那些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