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总想暗杀我》川上之舟

36、疯魔

　　南柏舟谢过老太医后，看着双眼无神的兰姑娘，一时不知是该惋惜线索的中断，还是该怜悯眼前这个人。显然兰姑娘也不过是一枚随时被弃用的棋子，那些人可能正是怕她说出什么，才给她下了这么一种毒。
　　但毒显然不是她被关押后下的，毕竟此处戒律森严，一只蚊子都很难飞进来，更何况明目张胆地下毒？加之先前就有兰姑娘记性不好的说法，南柏舟更倾向于是兰姑娘中了毒后一直在服用解药，现在兰姑娘被押进来后，没法吃解药，便痴傻了起来。

　　南柏舟自知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便从牢房那边出来。可他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李允朔。李允朔像是一个随时散步在皇宫各个角落里的幽灵，南柏舟一不小心便会碰见他。
　　南柏舟又想到刚才老太医说的话，顿觉毛骨悚然。他本能地想拔腿就跑，但又被李允朔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陛下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反倒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纯质无害的笑容。

　　南柏舟刚要跪，就被李允朔扶了起来。李允朔语气轻松道：“爱卿见我，自不必跪。”
　　“可是，陛下……”
　　“嘘。”李允朔用食指抵住唇，抓住南柏舟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

　　南柏舟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允朔，只觉李允朔摸着自己的手有如烙铁，随着皮肤间的接触越来越烫。他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那人却用了些力道，以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近乎霸道地阻止着他的动作。

　　“这人啊，年纪大了，嘴就容易不牢。若不是王太医的医术着实高超，他早被拉去砍头了。爱卿，你觉得呢？”李允朔在南柏舟耳边开玩笑似的说。
　　南柏舟闻言马上打了个冷颤——李允朔的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刚刚王太医同自己讲话时，周围分明没有一个人！

　　“明石，不必紧张，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李允朔把南柏舟的手握的更紧，语气温柔道：“只是我被那太医拆穿了，心里不爽快，感慨一句而已。”
　　“陛下……”

　　“嗯？你是要为王太医求情吗？”李允朔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弄开南柏舟耳侧的碎发，手指若有若无地碰到南柏舟的耳垂，“明石，我告诉过你，不要喊我陛下。”
　　南柏舟被李允朔触碰过的地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有些尴尬，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落荒而逃。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

　　“放心，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毕竟他是你的长辈。”李允朔顿了顿又说道，“那就也算，我的长辈。”
　　“陛下……你……您……”南柏舟“你”了半天，却还是问不出那个问题。但李允朔似乎和他心有灵犀，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南柏舟说不出话来。
　　“虽然王太医拆了我的台，但这也是好事。起码我不用在你面前再伪装了。柏舟，明石，你说，我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找你进宫，给你下药，给你……换衣服？”李允朔刻意把后面几个字说的又轻又慢，带了几分撩拨的意味。滚烫的气息在南柏舟的耳朵边蔓延开来，南柏舟忍不住偏了偏头，避开李允朔那张漂亮的脸庞。

　　李允朔见南柏舟抵触，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退至了几步开外。没了身边那人无孔不入的气息，南柏舟终于觉得自己能喘过气来了。他抬头对上李允朔盯着自己的眼神，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尽管猜到了这个情况，但李允朔这么直接地承认了，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可是，为什么？”过了好半天，南柏舟才不理解地开口，“我比你大那么多，中间都快隔了一代人了。我们又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
　　李允朔打断他道：“但我们一直在相互写信。”
　　“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李允朔。”
　　“但我知道你是南柏舟。”

　　南柏舟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他揉了揉眉心，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年写的信，是不是上面有些让人误会的地方。可他和李允朔书信来往那么多年了，信上说了什么他一概不记得了。看着李允朔盯自己的眼神，南柏舟又沉默良久才慢慢道：“对不起。”

　　李允朔挑眉，搭在南柏舟肩膀上的手用了些力道：“嗯？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想来是我过去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才会让你——”

　　“没有。你所有的事情都做的足够好。”李允朔打断他，视线像一柄横冲直撞的利剑一样坦诚，他干脆利落地说道，“正是因为你什么事都做得很好，所以我才着了魔似的。”

　　李允朔顿了顿，索性全盘托出道：“在你给我写信之前，在我到朔北之前，在我还在宫里旁听你的课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
　　南柏舟心里一紧，震惊之余竟有一份不合时宜的感动。若不是被告白的对象是自己，他一定打心底里佩服李允朔——能这么长久地爱一个人实在是一件可歌可泣的事情。

　　但南柏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被李允朔突如其来的告白搅和得晕头转向，此刻才用自己不太灵活的大脑倒着推算了一下李允朔那时的年纪。在学宫的时候……李允朔才十三岁！他那么小就能喜欢上一个人了？那么点儿大的人，就认定自己喜欢男人了？

　　李允朔直勾勾地盯着南柏舟，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那多说一些也无妨。他的语气虔诚，眼神里却透露着癫狂。
　　“明石，从你救我的那一瞬间，从你把你的香囊给我的那一刻，在我母亲被赐死时，你遮住我眼睛的那一刹那，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想你，想当年的事情，我还曾经——”
　　李允朔刚想说什么，但又生生止住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南柏舟，眼睛如大海一般，里面波涛汹。李允朔就那么看着南柏舟，像是要用目光把南柏舟淹没掉。

　　南柏舟全然不知李允朔说的是什么“香囊”，他年轻时喜欢花草，带过的香囊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他都是用完就丢，根本不知道那些香囊的最终归宿。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和李允朔最深的羁绊还是他当年救了李允朔一命，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推论道：“你……是不是对爱情有什么误解？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都是话本故事。而且最后是先帝愿意放了你，救你的人从来不是我……”

　　李允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目光灼灼地看着南柏舟。南柏舟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想用胳膊遮住自己的身体，却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只得别扭地站着。他明明衣冠整齐，但李允朔那贪婪的视线仿佛能透过他的衣服似的。这让南柏舟又觉得不安，但他对此事的惊讶和恐惧里又夹杂了一丝对李允朔的心疼。
　　——说到底李允朔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子，满腔热血地奉上自己所有的爱意，却被泼了一头的冷水。他苦苦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那个人对他却没什么感觉。

　　李允朔少小离家，母亲惨死，父亲又在千里之外，对他不管不顾。李允朔本就无恃无怙，命运多舛，便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依靠，结果这个人根本靠不住。

　　过了好半晌，李允朔才幽幽道：“等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便知道如今的我是什么滋味了。”
　　南柏舟不知怎么答话，只能盼着快点有人来解他的围。他记得谢自安明明和李允朔形影不离，但这些日子看见谢将军也少了。李允朔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他依然独来独往着，高高地坐在王座之上，一个人守望着九重宫阙里的无边寂寥。

　　“你还给自己弄了一身的病。”李允朔忽然话锋一转道：“通心芍药，大魏内竟无一人可解。我本以为我当上了皇帝，便可随心所欲，起码能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可面对你的病，我还是束手无策。我此生最恨的，便是看着爱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却毫无办法。”

　　李允朔的脸毫无血色，仿佛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场大雪里。贵妃的血染红了三尺白绫，李允朔的生母在那样一个冬天里红消香断。李允朔哭闹、求饶……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先帝还是因为子虚乌有的谣言赐死了那个女人，并把李允朔发配朔北。所有的故事都在纷纷大雪里落下帷幕，李允朔从此踏上了一无所有的远方。

　　南柏舟无言，抬头与李允朔对视片刻便仓促地移开视线。他像个丢盔弃甲的小卒，被李允朔的诚挚杀的片甲不留。他的身份本就夹在在太傅和岁寒先生之间难以平衡，眼下李允朔又对他有这种心思，让南柏舟愈发左右为难。
　　李允朔退开几步后，又慢慢靠近了。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天气还是有些凉。李允朔旁若无人地解开了自己的狐裘，自然抬手帮南柏舟系上。

　　南柏舟刚要拒绝，李允朔早就猜到了似的看着他，一边用目光压制他，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绳带都系好了。狐裘一上身便暖和的厉害，上面还残存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加之眼下如此直白、坦荡的少年心声，南柏舟觉得自己要被年轻的气息烫坏了。

　　“臣……臣还是喜欢女子。”南柏舟笨手笨脚地解着狐裘，不太利索地道，“臣曾经有未婚妻……”
　　“她不是死了么。”李允朔近乎漠然地说。“你喜欢她？不对，应该说，你见过她吗？”

　　南柏舟摇摇头，“但是臣心里始终有她的一席之地。”

　　南柏舟以为李允朔听完这话会有所触动，但李允朔却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无所谓似的说道：“我又没说要你嫁给我，你喜不喜欢女孩，又有什么干系？”

　　“陛下……”
　　“怎么？南大人这么霸道，只准你喜欢别人，不准别人喜欢你吗？”李允朔收回了自己搭在南柏舟肩膀上的手，侧头看着南柏舟自言自语道：“今天，我不欠你的了，我把一切都和你说了。”

　　南柏舟的后背被汗水濡湿，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允朔，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谢谢。”
　　李允朔忍不住道：“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日子能让我查旧案，谢谢你帮我包庇二皇子……谢谢你曾经喜欢我，我……臣，荣幸之至。”
　　李允朔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是？”

　　“但是……恕臣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心思。臣只把逍遥客当弟弟疼爱，从未有过他想，对陛下更是不敢冒犯。况且臣是将死之人，恐怕此生都和感情无缘了。”

　　“我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李允朔看着南柏舟的眼睛说，“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陛下！”南柏舟被这话惊得心头一震，马上跪下道：“请陛下收回刚才的话！”
　　李允朔缓缓弯腰，视线与南柏舟齐平，语气平静道：“我为什么要收回？”
　　“你对自己的生命都不负责任，又凭什么来要求我？”

　　南柏舟从李允朔的目光中清楚地看见了痛苦，一瞬间，他们仿佛连通了一般，南柏舟也被那疼痛电了一下。李允朔看着跪下的南柏舟，竟也缓缓跪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南柏舟，额头轻贴着南柏舟的脸道：“从今以后你后你跪我一次，我便也跪你一次。明石，我说到做到。”

　　李允朔知道南柏舟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便派人把南柏舟送了回去，自己则在养心殿前的御花园里走来走去，复盘刚刚激动起来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南柏舟最后的那句“谢谢”还是在往他心口捅刀子。这人看似是在道歉，实则愧疚的是李允朔。风顺恭敬地在旁边，不敢说一句话，只恐惹得龙颜不悦。

　　这时，就见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皇上，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