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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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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春分。云州晴,无风。
苏婉被阳光晃醒,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道缝,一道金色的光切进来,落在枕头上。她眯着眼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笑了。
陆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她已经睁眼,愣了一下。“醒了?”
“嗯。”
他把水递给她,她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这么早?”
“睡不着。”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今天结婚。”
她说:“知道。”然后他看到她耳朵慢慢红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笑了,她也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三月的春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从今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她喜欢这个日子。不冷不热,刚刚好。
婚礼在云州老城区的一个小礼堂,不大,但很旧,红砖墙,木窗棂,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刚冒出嫩芽。苏婉第一次来看这个地方是冬天,那时候树是光秃秃的,陆泽站在门口问她行不行,她说行,不用看别的了。今天她又站在这里,梧桐树已经绿了。
陆泽先去了礼堂,宋淮接的苏婉。车停在她家楼下,宋淮发消息说到了,她拎着包下楼。白色的连衣裙,不拖地,刚过膝盖,头发放下来了,化了一点淡妆,手腕上戴着那条星星手链,还有陆母送的那对银手镯,左手无名指上是那枚素戒,什么都没有了。宋淮靠在车门上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嫂子。”
“嗯。”
“今天真好看。”
她笑了一下。“走吧。”
车窗外的云州慢慢后退,阳光很好,把路边的树照得发亮。宋淮安静地开着车,没说话。
“宋淮。”
“嗯。”
“沈栀呢?”
“先过去了。她说要帮你盯着现场。”
苏婉笑了一下。“她能盯什么?”
宋淮也笑了。“不知道。她说去,就去了。”
车子停在小礼堂门口。苏婉下了车,站在梧桐树下往里看,门开着,里面透出光。宋淮走过来。“我先进去,你等会儿。”
“嗯。”
他进去了。苏婉站在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听着里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椅子挪动的声音,很轻。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门开了。王爷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准备好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今天的司仪是王爷爷。苏婉去请他时,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怕说不好。苏婉说他讲就行,不用稿子。王爷爷想了很久,点了点头——他喜欢被人需要的感觉,尤其这种场合,他不想错过。
他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我先进去,你听着。”
“好。”
他进去了,门没关严。苏婉站在门外从缝隙里往里看,不长的过道,尽头站着陆泽。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挺拔。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在等她。她深吸一口气,门开了。
她没有挽着谁,自己走进去,一步一步不在乎快慢,每一脚都踩实在了。过道不长,三十步,她走了三十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陆泽的眼睛红了,她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第二十步,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一颗。陆泽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王爷爷说过,路要她自己走完,她可以的。第二十五步,她擦了擦眼角。第二十八步,她笑了。
第三十步,她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来了。”她说。“嗯。”他说,“来了。”
王爷爷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楚,不说证婚词,不说套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我认识一个。”王爷爷看着陆泽,“他隔三差五来梧桐里,帮我们修东西、搬重物、陪我们下棋。”
“后来,”王爷爷看向苏婉,“他带了一个姑娘来。姑娘不爱说话,但总是笑眯眯的。她说她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没开花。我跟她说,慢慢长,不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王爷爷的肩上,他站在那里不像是司仪,像家里的长辈在说家常。
“今天,你们的树还没开花。但快了。等花开了,泡了茶,给我留一杯。”
苏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陆泽抬起手,用拇指帮她擦掉。王爷爷笑了笑,声音有点抖:“好了。你们,在一起吧。”
没有问“愿不愿意”,没有说“我愿意”,只有一句——“在一起吧。”
苏婉看着陆泽。陆泽看着她。
“好。”他说。
“好。”她说。
王爷爷笑着点头。“好,好。”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他们。
陆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她手上那枚素戒,这枚更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她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你睡着的时候。”
她看着他,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取出戒指,握住她的左手,把那枚素戒取下来,换上了新的。钻石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很小,但很亮。她把那枚素戒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银色很光,他的手指很长,戴着很好看。
“苏婉。”他叫她。
“嗯。”
“等了好久。”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等到了。”
他低下头,吻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个吻上,王爷爷转过了身,宋淮低下了头,沈栀安静地看着,眼睛里有一点光。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为这个吻伴奏。很久很久,他们分开。苏婉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陆泽。”
“在。”
“以后,一直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嗯,一直在一起。”
婚礼很简单。没有盛大的宴席,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是一顿饭,几个人。王爷爷、周奶奶、陈奶奶从雾城南区赶来了。她拉着苏婉的手看了很久,眼眶红红的。
“奶奶。”苏婉叫她。
“好,好。”陈奶奶点点头,“你们好好的。”
宋淮和沈栀坐在对面。宋淮给沈栀夹菜,沈栀给他倒水,不用说话,都知道。苏婉想起去年冬天在火锅店门口,宋淮和沈栀面对面站着等车,雪花落在两个人肩上,谁都没说话。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并排的树。
菜很普通,苏婉没怎么吃,陆泽也没怎么吃,看着她,她看着他,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周奶奶说多吃点,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他给她夹了一块鱼,小心地把刺挑了。
“苏婉。”
“嗯。”
“吃鱼。”
她笑了。“你吃你的。”
“在吃。”
她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饭,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多吃点,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回家。”
“家又不会跑。”
“会。”她说,“没你在,会跑。”
旁边的人笑了,她没脸红。他看着她也笑了。吃完饭,大家散了。陈奶奶走的时候拉着苏婉的手舍不得放。“下次带小江来看我。”
“好,奶奶。”
“花开了一定来。”
“一定。”
车子一辆一辆地开走,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走吧。”陆泽说。“好。”
他牵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新戒指和旧戒指靠在一起,银色和银色,亮晶晶的。三月的春分在阳光和微风里,在两个牵着手的影子里,在这个普通的下午。春天刚好过了一半,他们刚好在一起。
回到家天还没黑。苏婉换了拖鞋,靠在沙发上不想动。陆泽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她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心里,闭上眼睛。“累了?”他问。“嗯。开心吗?”“开心。”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夕阳正红,把客厅染成金色。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慢慢移动的光,从墙上到地板,从地板到沙发。她不想动,想看着它慢慢走,像时间。今天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记得。他低头吻她的头发。
“老婆。”她抬起头。
“嗯。再叫一遍。”他看着她,眼睛弯弯的。“老婆。”
她笑了,靠回他肩上。窗外,春分的太阳正要落下去,今天的白天和夜晚一样长,从明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春天刚好过一半。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的心跳,她的呼吸,窗外的风声。够了。
家里很安静,没有别人。阳光慢慢暗下去,客厅变蓝了,灯还没开。苏婉窝在他怀里没动,他搂着她也没动。
“陆泽。”
“嗯。”
“以前结婚的人都闹洞房。咱们怎么没有。”
他想了想。“可能在等天黑。”
“天黑了。”
“那——”他没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她凑过去吻他。
天黑了,灯还是没开。月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两个人身上。新婚那天夜里,云州的春风吹过江面,吹过桥头,吹过万家灯火,吹进没有开灯的房间。月光照在书架上,照在那本高中物理课本上,照在扉页那行字上——好久不见,以后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