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卜堵

37、第 37 章 蜜月去

　　蜜月去云江，是苏婉定的。陆泽问她想去哪儿，她想了很久，说云江。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在那儿读了四年大学？她说是，所以带你去看看。他没再问，点了点头。他知道她不是想去看云江，是想带他去看她的过去。
　　婚后的第三天，两个人出发了。三月末的云州，春天已经站稳了脚跟。苏婉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陆泽背着一个双肩包。高铁上她靠着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陆泽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
　　“你以前坐这趟车，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想快点到，又不想快点到。”
　　“为什么？”
　　“想快点到学校，又不想离开家。”她顿了顿，转头看着他，“后来，还想过你。”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两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不短，刚好够她睡一觉。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梦到了大一那年。第一次坐这趟车去云江，旁边坐着一个陌生人，全程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旁边是他，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很暖。
　　列车到站了。苏婉睁开眼睛，广播里报着云江站，她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四年，她在这里住了四年，离开三年，七年了。七年没有回来过。站在出站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站台，她站在原地没动。
　　陆泽走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怎么。”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云江变了，又好像没变。站前广场多了几栋楼，出租车排队的地方挪了位置，但那家便利店还在，以前她每次到站都会进去买一瓶水。她走进去买了一瓶，递给陆泽。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以前也喝这个？”
　　“嗯。每次到站都买。”
　　“什么味道？”
　　“没什么味道。就是习惯了。”
　　她带他去了学校。校门口的马路拓宽了。门卫换了人，以前那个爱笑的大爷退休了。她登记了一下名字，保安看了她一眼说校友？她说嗯，毕业七年了。保安说欢迎回来。
　　走进校园，阳光很好，梧桐树比当年更粗了，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翻一页旧书。
　　“这是教学楼，我以前在这儿上课。”
　　“这是图书馆，我老在二楼自习。”
　　“这是操场，我跑八百米的地方。”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坐哪儿来着？”
　　“看台。”
　　“还记得？”
　　“记得。”
　　她笑了一下，牵着他的手走过操场，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到一栋灰色的楼前她停下来。
　　“这是……？”
　　“宿舍。”她说，“我住三楼。”
　　楼下的那棵玉兰树还在，比当年更高了，花开了一半，白的粉的挤在枝头。路过的女生看了她一眼，穿着睡衣拎着水壶，大概是大一的，还带着刚离开家的稚气。苏婉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你以前也这样。”陆泽说。
　　“哪样？”
　　“穿睡衣出来打水。”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来看过你。”
　　她看着他。他站在玉兰树下，阳光从花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什么时候？”
　　“大一。冬天。你穿着粉色睡衣，头发披着，没戴眼镜。”
　　粉色睡衣，头发披着，没戴眼镜。她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个冬天的晚上，她下楼打水，冷得直哆嗦。路灯下站着一个男生，裹着黑色大衣，低着头。她没看清脸，以为是等女朋友的。原来是他。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
　　他没说话。她眼眶热了，他伸出手帮她把乱发拢到耳后。“过去了。”他说。她点了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下午，他们去了那条小吃街。很多店都换了，以前常吃的酸辣粉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但拐角那家面馆还在。她站在门口往里看，老板还是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她想起以前每个周五晚上，她都会来这里吃一碗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一个人，一碗面，吃完回宿舍。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有人陪她来。
　　“两碗牛肉面。”她对老板说。
　　“加荷包蛋？”老板问。
　　她看了陆泽一眼。“加两个。”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陆泽也吃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
　　她笑了，低头继续吃面。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一口咬下去，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她把碗里的面吃得很干净，一滴汤都没剩。陆泽看着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你吃。”“你吃。”他说，“你以前一个人吃，现在两个人。”
　　她看着他，拿起筷子，把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很香。
　　吃完饭，两个人在街上走。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小吃街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牵着他的手，从人群中穿过去。
　　“陆泽。”
　　“嗯。”
　　“你以前来云江，住哪儿？”
　　“学校旁边那家快捷酒店。”
　　“一个人？”
　　“嗯。”
　　“来了几次？”
　　他想了想。“不记得了。”
　　“十次有吗？”
　　“有。”
　　她没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二天，苏婉带陆泽去了云江边。云江比云州那边宽，水没有那么清，但很阔。江面上有船缓缓地驶过，汽笛声很远很远。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她说。“看什么？”“看江。看船。看对岸的楼。”她顿了顿，“看着看着，就觉得事情没那么大了。”
　　“为什么？”
　　“因为江很大。我的事很小。”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现在呢？还觉得小吗？”
　　她想了想。“现在不小了。”
　　“为什么？”
　　“因为你。”
　　他愣了一下，她转头看着他。“你在我旁边，事情就变大了。不是变难了……是变重要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江风很大，他伸手帮她把乱发拢到耳后。
　　“苏婉。”
　　“嗯。”
　　“你也是。”
　　下午他们去了云江的老城区。不是开发过的景区，是真正的老城区——巷子很窄，墙皮脱落，电线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猫趴在台阶上打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她走得慢，他也走得慢。
　　她突然想起梧桐里，想起王爷爷的棋盘，想起周奶奶的猫，想起陈奶奶的桂花手帕。她想起去年春天她在阳台上种了一棵树，想起陆泽说慢慢长。想起今年春天树还没开花但快了。
　　“陆泽。”
　　“嗯。”
　　“等咱们那棵桂花树开了，请王爷爷他们来喝茶。”
　　“好。”
　　“请陈奶奶。”
　　“好。”
　　“请周奶奶。”
　　“好。”
　　“请宋淮和沈栀。”
　　他笑了一下。“好。”
　　她也笑了。走过一条巷子，拐角有一个老奶奶在卖桂花糕。蒸笼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苏婉买了一盒，打开，是温的。她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不太甜。
　　“好吃吗？”陆泽问。
　　“好吃。”她掰了一块喂他。他咬了一口，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分着一盒桂花糕。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看着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桂花糕掰开。
　　“陆泽。”
　　“嗯。”
　　“你以前来云江，有没有走过这条路？”
　　“没有。”
　　“为什么？”
　　“等你带。”
　　她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你说过，要带我来看。”
　　她什么时候说过？想了很久，她在日记里写的——“以后带他来云江，走我走过的路，看我看过的江。”那是她还没打开信的时候写的。她以为只是写给自己看的，他看到了。
　　“你翻我日记了？”
　　“嗯。”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她看着他，他耳朵还是红的。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嘴里。
　　天快黑了。不知道谁家开始做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桂花香。她站在巷口，回头看那条窄窄的路，从这个城市穿过去。
　　回到云州那天也是晴天。高铁上她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手里攥着一枝桂花——在云江老城区折的，很小，藏在叶子下面几乎看不到。她把它夹在书里，那本高中物理课本，扉页上写着“好久不见，以后常见”。
　　“陆泽。”
　　“嗯。”
　　“蜜月度完了。”
　　“嗯。”
　　“回家吗？”
　　“回家。”
　　她把他手心里的手指又扣紧了一点。列车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过山，云江往后退，云州往前迎。她想起七年前离开云州去云江的时候，也是这趟车，也是靠窗的位置。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带着一个人回来。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等了她十年。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苏婉。”“嗯。”“到家叫我。”“好。”
　　列车继续往前开。她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枝桂花。
　　旧信——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