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卜堵

16、第 16 章 六月下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五，陆泽被几个老同学叫出去吃饭。苏婉那天加班，没跟着去。他说吃完饭就过来，让她别等太早。她回了个好，继续对着电脑处理最后几份文件。
　　饭局定在云州老城区的一家烧烤店。陆泽到的时候，宋淮他们已经喝了一轮了。宋淮是他高中同学，也是这几个人里和他关系最好的。毕业后去了外地，难得回来一趟。
　　“陆老师来了！”宋淮站起来，拉着他坐下，“今天可得好好喝。”
　　陆泽看了一眼桌上的啤酒瓶。“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去找你那个女朋友？”宋淮笑着给他倒酒，“喝点，不碍事。”
　　陆泽没再推。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几个人从高中聊到现在，从老师聊到学生，从云州聊到外地。宋淮话最多，也最能喝。喝着喝着，他突然压低声音，跟其他几个人耳语了几句。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陆泽没在意。
　　十点多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苏婉发来一条消息：下班了，你慢慢吃。他回复：好，晚点过去。
　　十一点多，饭局接近尾声。宋淮说再喝最后一杯，几个人碰了碰杯。陆泽觉得那杯酒有点苦，没多想，一口闷了。
　　后来他就不太记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他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一点十分。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还在烧烤店，怎么就到酒店了？他坐起来，头有点昏，嗓子很干。他看了一眼周围，确实是酒店房间。宋淮他们几个睡在旁边几张床上，有的打呼，有的蒙着头。他揉了揉太阳穴，想再躺下，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地毯上印着暗色的花纹。他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外是街道，路灯亮着，没有行人。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里有一座钟楼，是云州老城区的标志性建筑。钟楼上的钟——也是一点十分。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这不是真的。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转身走回房间，拿起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陆泽？”她的声音有点迷糊，像是被吵醒的，“怎么了？这么晚。”
　　他握着手机。“苏婉，我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太晚了。”
　　“一点十分。”他说，“确实太晚了。”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啊？不是十一点四十五吗？”
　　他愣住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点十分。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钟楼，一点十分。
　　“我这边一点十分。”他说。
　　“我这边十一点四十五。”她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她说：“陆泽，我说的太晚了，不是指时间。”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太晚了，”她说，“我等的太久了。”
　　窗外的钟楼停在一点十分。走廊里的灯亮着。房间里，宋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但他都没听到。他只听得到她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我也爱你。”她说。
　　他站在那里，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很亮。他看着她看不到的方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等我。”他说，“知道了很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你还不回来？”
　　“回来。”
　　“现在？”
　　“现在。”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回房间。宋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他。“打通了？”他问。
　　陆泽看着他。“你们搞的？”
　　宋淮笑了一下。“盗梦空间，看过没？”他指了指手机，“时间调了，钟楼那个是投影。老赵搞的，他学这个的。”
　　陆泽没说话。宋淮看着他，收起了笑。“她说什么？”
　　陆泽想了想。“她说，太晚了。”
　　“然后呢？”
　　“她说，她等得太久了。”
　　宋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行啊，陆泽。”
　　陆泽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哎，真走啊？”宋淮在身后喊。
　　“嗯。”
　　“几点？”
　　“现在。”
　　他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最后一点酒意。街上很空，路灯很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苏婉家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路上他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出来了。她很快回复：嗯。他又发了一条：刚才说的，是真的。她问：哪句？他说：我爱你。她没回复。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城市的夜色很深。但他不觉得暗。
　　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他付了钱，下车，抬头看。她家的灯亮着，二十九楼，一个小小的光点。他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他伸手理了理头发。
　　电梯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披着，眼睛亮亮的。她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心跳很快，是他的，也是她的。
　　“一点十分。”他说。
　　“嗯。”
　　“我等不到明天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很久以后，他们分开。她退后一步，看着他。
　　“进来吧。”她说。
　　他跟着她进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那封信，那块手帕，那张照片。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递给他。
　　“再看一遍？”她问。
　　他接过去，打开。信纸已经皱了，边角有点毛，但字迹还很清晰。他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十年了。”他说。
　　“嗯。”
　　“你终于打开了。”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苏婉。”
　　“嗯。”
　　“以后，不用写信了。”
　　“那用什么？”
　　他想了想。“用说的。”
　　她笑了。“好。”
　　窗外夜色很深，但客厅的灯很亮。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的。很久很久，谁都没说话。
　　“陆泽。”
　　“嗯。”
　　“刚才电话里说的，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我爱你。”
　　她笑了。“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