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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夏   罗清的 ...

  •   罗清的死很突然,李见冬看到消息后就火急火燎地赶去夜未央了。

      对于她的死讯,似乎所有人都没那么在乎,就好像死了一只猫,一条狗,一只老鼠,没有人会停下来惋惜,或者说叹一口气。

      方以宁抱着她买的一叠衣服回员工宿舍,路上还买了只烤鸭,顺便向老板打听了一下罗清的事。

      “南区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我看好多人围着。”

      “可不呢,闹出人命嘞。”老板面无表情地片烤鸭,语气平平。

      “怎么没有警/察来?”

      “鸡窝子里出事不是很正常?再说那些小姐多半是黑户,要么就是被卖过来的,命都是归老大管的,现在人没了,当然也是由老大收尸——要不要辣椒?”

      方以宁听罢这话点点头,若有所思。老板把辣酱塞进袋子里,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站在夜未央门口,四肢有点发软,举步无力。地上有干涸的黑色血迹,远远看上去像粘在地上的几片苔藓,罗清穿一身单衣躺在地上,黏糊糊的脑浆淌了一地,漂亮的头颅仿佛落地生根,和沥青马路长在一起。

      两个生面孔的男人从店里出来,其中一个叼着烟,烟灰扑簌簌落在血泊里,他们用草席把罗清的尸体一卷,一前一后抬走了。

      不知怎么的,她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天麻袋外吊着的白手,胸膛里流转过一股强劲的寒流,把她热腾的器官瞬间冻住了。

      到底是有点傲气的人,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罗清的事情让她安分了几天,李见冬警告她少出门,她就窝在家里写毕业论文,偶尔和婵娟在线上聊聊天。

      她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读大学的那段日子让她暂时忘记了故乡发生的一切,只是有时感觉怅然若失,生命中失去了某个固定的锚点。

      罗清让她想起了过去一些不太好回忆,她不害怕尸体,但这次目睹现场后却让她做了几宿噩梦。

      日子一天一天过,李见冬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周游,他很少和她说自己的事情,也禁止她打听,两个人身处一室,过得却像两个陌生人。

      她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太油、太咸。她的北方胃不允许她吃这么辣的东西,稍微吃重口一点就胃疼,这些天下来她瘦了不少,裙子在她身上显的更宽大了,站在阳台像一面飘荡的旗帜。

      李见冬看她瘦巴巴的样子,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她现在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

      方以宁似乎看穿了他萌生的一点情绪,故意在他面前表现的闷闷不乐,颇有找不痛快的意味:“李见冬,你虐待我啊。”

      他气笑了,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是我不给你饭吃?”

      “我想吃面条。”

      “自己去做。”

      “你这破房间连个厨房都没有,我怎么做?”方以宁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桌上发黄的叶子。

      “你要吃不惯就回去,我没逼你留在这儿。”

      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晚上,李见冬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个保温桶,刚进来就往桌上一搁。保温桶打开是热腾腾的面条,没坨,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的对角,她一心二用,一边吃面条一边看他。李见冬单手撑头,鼻梁上架了一副旧旧的眼镜,眼下泛着淡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疲倦感。这些天他总是忙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睡下,今天两人破天荒坐在一张桌子上,却还是没话。

      最近夜未央晚上总是发生躁动,有好几次都差点从小打小闹升级为更严重的纠纷,他想周成豹应该没猜错,瓦扬那边要来人了,这几天就是对他们的警告和试探。

      李见冬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起周成豹的话:“你想清楚了,如果跟我做了这个,今后是腰缠万贯还是万劫不复,就不是你说的算了。”

      可自己什么时候又说的算过呢,他想。

      那天过后,李见冬又一连消失了好几天。

      方以宁在家待烦了会出去逛逛,有时候出去买了生活用品,还会带一盆花,一张地毯。李见冬喜欢简约,骂她多此一举,她就偏偏把家里装修的花里胡哨,色彩斑斓。灰扑扑的房间变得生动了起来,不再和以前一样死气沉沉。

      回来后李见冬仍然避着她,尽量减少两人呆在一个地方的可能性,如果共处一室,他就把沉默进行到底,毕竟一说话就要吵起来,给两人都添堵。

      方以宁老老实实呆了好几天,论文也顺利收尾。她打算去夜未央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打探点消息,不料李见冬早就和夜未央的那些人打好招呼,无论她怎么套话,别人都不向她透露一点消息。

      后来还是婵娟来员工宿舍找她。

      “喂,你书读的多,字写的咋样啊?”

      “怎么?”

      “后天有一个场子,好多大老板要来,我要是能把握住机会,说不定能做富太太。”

      婵娟一脸得意,方以宁没明白其中的联系。

      “哦,那你要我帮你什么?”

      “写信,你帮我写信,”婵娟忽然正色:“你想啊,领导什么货色没见过,能看上我们这种下海的吗?但我要是包装一下,不信他们招架的住!”

      方以宁皱起秀眉:“这样能行吗?”

      “听我的,你照做就行了,只要这单能成,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肯定忘不了你。况且,那个场子你哥也去喔。”

      她的脸上泛起桃花,似乎已经想象出了之后飞黄腾达的日子。

      方以宁耸耸肩:“随你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婵娟摇身一变成了诗人,剧作家,各种伤春悲秋的诗句信手拈来,暧昧甜蜜的情话更是像竹筒倒豆子,滔滔不绝。

      “婵娟,罗清怎么回事呢”

      “我咋知道,我听妈咪说她把别人的大哥撬走了,被撬的那个小妹提了把刀去找她,让她赔钱,罗清不认,小妹失手把她砍死了。”

      方以宁听罢背后蒸了一层细汗:“你不是说她是个好人吗?”

      “谁?罗清吗?”婵娟撇撇嘴:“好人在我们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婵娟的声音仿佛开始忽远忽近,她有些失神,李见冬还算是个好人吗?

      ––

      李见冬出去看场子的那一天,到了很晚都没有回来。方以宁在床上坐到半夜,最后眼皮越来越沉,倚着桌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她又一次梦到了仓云县,梦到了连绵的白桦林和街道旁边扫不尽的雪。她把逃离仓云县作为自己最大的人生目标,而现在无助地发现自己的血管似乎永远埋在仓云县的土壤里,无论走的得多远,都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白桦林。

      她梦见于红娟掐住她的喉咙,肿胀的双眼几乎要脱眶而出,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你……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留着泪冷笑:“那我宁愿死掉,也不想从你的肚子里出生。”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她是被玻璃碎掉的声音吵醒的。

      她惊醒过来,来不及理会眼角干掉的泪痕,第一反应就去摸床头的灯,下一秒,冰凉凉的指尖贴上她的皮肤。

      “别开灯。”李见冬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哑而低,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你……你伤的多严重?”

      方以宁有点语无伦次,手臂跟着声音一起颤抖。

      “你去床头的柜子帮我拿一下碘伏和纱布,桌上的小刀也一起拿过来。”

      她默默照做,喉咙堵的像塞了团湿棉花。李见冬弓着背坐在床边,那件薄薄的汗衫被他扔在地上,借着月光隐隐能看见斑驳的血痕。

      她摸着黑走进浴室,在洗手池接了一盆热水,把自己新买的毛巾泡在里面,等毛巾浸满水,再拧干。

      这样的动作她重复了好几次,李见冬每一次擦完身体毛巾上的血腥味就重一点,她抿着薄唇,一遍一遍把毛巾洗净。

      今天夜里,他们意外地捡回了兄妹之间失散多年的默契,谁也没多嘴,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南方的夏夜闷热,潮湿,知了躲在樟树上不要命地叫,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两种声音重重叠叠,让她回想起多年前的夏天。

      房间里偶尔响起几声咬牙切齿的闷哼,还有若有若无的金属声,她强迫自己不去脑补画面,但那股血腥味仿佛粘在她身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一切结束以后,他们像两只归巢的鸟,回了各自的床。

      夜色如泼墨,那浓郁而粘稠的黑墨似乎也不动声色地流进她的胸口,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黏住了。

      “李见冬,你实话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方以宁忍不住了,她侧着身子,乌黑的眼睛久久注视着黑洞般的房间,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幔帐。

      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她叹了口气,轻轻叫了一声:“哥。”

      被子突然耸动了一下,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滞重,良久,他小声应道:“嗯,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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