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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隆冬   方以宁 ...

  •   方以宁生长在北方的一个不发达的县城,一年四季刮着干爽的风,冬天里大雪霭霭,终不见烈日临城。

      她出生以前父母都是钢铁厂的员工,那时正值工业发展的黄金时代,厂里效益好,又是牛气哄哄的铁饭碗,两人细水长流,日子过的不错。

      于红娟怀方以宁那一年,第一波下岗危机悄然来袭。厂里说好二保一,夫妻之间至少保一个,结果临了变卦,于红娟下岗没多久,方建也被一个车间主任的关系产给顶了。

      两人双双失去工作,家里马上要多一口人吃饭,方建觍着脸四处求职,找了一些又累又危险的散活。

      尽管当时钢铁行业落寞,但煤矿产业依旧生机勃勃。方建当回了矿工,在一个私人老板的矿山上从事一线开采,虽然累,但工资很可观。

      意外发生在除夕的前一周,原本打算干完这一单就去医院照顾老婆孩子,结果遇到矿洞坍塌,他苟延残喘捡回来一条命,瘸了一条腿。

      方以宁就是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出生的。家里没钱买奶粉,她被养的面黄肌瘦,在学校排队永远是站在第一个。她脸皮薄,穿表哥表姐皱皱巴巴的旧衣服,斑驳灰黄,站在排头格外扎眼。

      初中的时候班里订校服,于红娟只给了她一半的钱。她没办法,只能买一套校服,洗了穿,穿了洗。

      她最讨厌下雨天,衣服干不了,她穿着冰凉凉的湿校服上晚自习,小心翼翼地翘着胳膊写字,不然湿答答的袖子会把墨水晕开。班上的男生不怀好意地给她取外号,叫她“水鬼”。

      在她的记忆里,于红娟和方建总是在吵架,两个人每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方建瘸了以后一直很消沉,每天晚上喝的烂醉,趴在霉干菜色的沙发上,像一滩被撒了盐的鼻涕虫。

      于红娟在家里操劳,时不时哭的惊天动地,对着她满口诉说着自己悲苦的命运,在她眼里方以宁就是个欲求不满的拖油瓶,尽管她从来没有找母亲要过什么,但贫穷似乎就是会让人变得歇斯底里,仅仅是正常的吃饭,上学,她也觉得方以宁在不要脸地花她的钱。

      那时候亲戚视她们家为洪水猛兽,每年年末,于红娟就带着小小的她去亲戚家借钱,她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服站在门口,母亲在旁边拉着嗓子诉苦求情,她就在旁边配合着掉眼泪,最后她被领进房间,收到一只红包和一个橘子。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遍,后来她都麻木了,学会面无表情地掉眼泪,有一次没要到钱,于红娟回家后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她被打的头脑发懵,只能听见翁翁的耳鸣,连哭都忘记了。

      紧接着于红娟突然跪下来,一把抱住发抖的她,一边抽噎一边哭:“宁宁啊,我是为你好,要不到钱你就没法上学了……”

      其实初中以前的事她有很多都记不清了,但当时独来独往,孤立无援的疏离感一直保留到现在,那时她常常有一种幻觉,在这个硕大的世界中,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贫穷与窘迫并没有贯穿她的整个青春期,初中毕业以后,家里的条件突然好了。

      据说方建在酒馆遇了贵人,跟着大老板在江南一带做批发生意,于是渐渐从披星戴月变成三过家门而不入,北方话变成了吴语。

      在方以宁眼里他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名字从“那个瘸子”变成了“方老板”,喝的酒从十五一斤的苞谷烧换成了贴着外文标签的洋酒。

      第一桶金下来的时候,于红娟在家高兴地又哭又笑,拉着她的手去大商场买了一堆新衣服,回来的时候在邻居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回家。

      方以宁第一次见到李见冬是在家里。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在家写作业,于红娟破天荒做了一大桌子菜,晚上方建回来,身后跟着个不认识的男孩。

      “宁宁,这是哥哥,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

      方以宁默默打量着男孩,高个子,骨长肉薄,漆黑的头发干洁清爽,一些细碎的刘海散在额前,却挡不住那双蒸着雾气的桃花眼。

      白炽灯下,他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伶仃的像只游魂。

      真是令人讨厌的长相。

      “妹妹……”

      那男孩轻轻叫了她一声,不大敢看她的眼睛。

      于红娟轻轻推了她一下,一个劲地使眼色。

      她沉默着,在一片木然中回过神来,无声地张了张嘴,神色平淡。

      于红娟还在纳闷,以为是她害羞不愿意叫人,只有李见冬分明看清了她的口型:

      畜牲。

      畜牲。他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在胸膛涌起,或许是自尊心受挫,眼泪几乎在一瞬间飙了出来。

      方以宁斜睨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怎么骂了一句,就要哭了?

      她刚才的话其实主要在骂方建,从小到大她对父亲的感情都是带着恨意的,打她记事起父亲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偶尔不称心还会打她,而现在他不知道哪里搞来一个儿子,一来就享受着光环和父母爱,这不公平。

      凭什么?她烦躁地想。

      两个大人并没有察觉孩子之间的火药味,于红娟见方以宁不愿意叫人,怕气氛尴尬,主动揽过话头,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大家其乐融融,于红娟不停地给两人夹菜,两碗白米饭瞬间被堆成两座小丘,方以宁只是埋着头麻木地往嘴里送饭,心里揪作一团,食之无味。

      今天的晚饭很丰盛,有鸡汤,糖醋排骨,还有好几道炒菜。方以宁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妈妈做的这些菜了。

      以前她从学校回来,妈妈还没下班,爸爸在外面喝酒,她就自己烧水,给自己煮一碗汤面,然后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餐桌前把毫无滋味的面条吞进肚子。

      ––

      那一年方以宁十四岁,李见冬比她大一岁,她初中毕业以后就和李见冬在一所高中读书,就此开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
      家里只有一个卧室,方以宁一直以来都睡书房,于红娟把她的上下床分出下铺给李见冬,房间的面积不大,一张木床,一个书桌就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两人共处一室,难免天天打照面,方以宁却理所当然地把对方当空气,从来不主动和他说话。

      后来她知道李见冬是方建在福利院领养的小孩,自从他瘸了以后就无法再有小孩了。现在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心里一直期望能有一个男孩来继承他的产业。

      即便如此,她对李见冬的态度并没有多大转变,依旧是冷冰冰的。她甚至觉得,既然连血缘关系都没有,更没有必要去搭理一个陌生人。

      倒是李见冬,像个阴魂不散的影子,总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方以宁受够了这个烦人精,每次晚自习都故意留到很晚才回家,结果一出校门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鼻尖冻的通红,正反反复复揉搓着胳膊,试图让身体热乎一点。

      方以宁嘴角抽搐,彻底心服口服,走到李见冬跟前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有病,不知道提前回去吗?”

      李见冬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递递给她:“给你,我没戴过的。”

      他当然不会提前回去,因为家里人从来不会等方以宁吃饭,等她回来,就又只能吃冷硬的剩菜。

      方以宁瞥了一眼那柔软的羊毛围巾,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猛地扭过头,把他和他举着的围巾一起晾在冰冷的空气里,转身就走。

      那时她依旧比同龄人更纤瘦,即使是冬季校服挂在她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冷风一吹领口呼呼漏风,她打了个冷颤,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仓云县的冬天今年来的格外早,刀子似的冷风切割着每一个人的面庞,沥青路旁光秃秃的白桦林看不到尽头,巨大的烟囱屹立在田间,却再也吐不出一丝暖融的白雾。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路,回家之后于红娟果然没多说什么,默默去厨房热好凉掉的饭菜。

      她在客厅写完作业后回房间,一推开门就看见李见冬在给她铺被子,她心一沉,吐出胸腔里憋了许久的一口闷气,用胳膊撞开他:“滚开!谁让你碰我东西了?”

      李见冬低下头,不疾不徐地轻轻说了句:“今天立冬降温……”

      她冷笑着打断他:“我告诉你,你来讨好我没用,反正我爸妈也不管我,你要讨好就讨好他们去,别在我这儿假惺惺!”

      李见冬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失落,最后垂下眼:“对不起。”

      方以宁神情淡漠,不再理他,拿起睡衣径直去了浴室。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只是感到有点悲哀,自己竟然也变得像母亲那样歇斯底里,不可理喻了。

      洗完澡回来,她带着一身寒气钻进被窝,意料之外,暖烘烘的床单包裹着她的肌肤,冰凉的脚趾触碰到一团柔软发烫的东西,她捞起来看,是一个热水袋。

      她探出头看了一眼下铺,李见冬面朝墙壁侧躺,阖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昏暗的光线下,细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把头蒙进被子里,柔软的耳廓紧紧贴着床板,睡意朦胧。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迷迷糊糊听见下铺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气音:“晚安。”

      漆黑的房间再一次陷入沉静,她的眉头梢梢舒展了一些,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黑暗中,一切感官被无限放大,沙沙的轻响声慢慢涌进她的耳道。

      窗外在下雪,仓云县的冬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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