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37、第 37 章 “这件事你

　　十点谢止姝便已经站在花坛旁边。
　　两边的路灯昏昏暗暗的，小道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江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她心底乱糟糟的，七上八下有些不安。
　　马上就要把那件事说出口，周琰得知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太过冒昧。
　　可仔细一想，她又觉得陈垚说的没错，这件事本就和他相关，当事人理应知道事实。
　　距离约定的时候只剩下半小时，可这段等待的时间却被无限拉长，难熬又缓慢。

　　谢止姝垂着脑袋，不自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心里愈发纷乱紧张，希望周琰快点出现，她好坦白把这件事了结掉。

　　车灯从拐角处亮起来，没过多久，车子停在路边，周琰从驾驶座下来。
　　他锁了车朝她走来，路灯的光把他的身影笼进朦胧的光影里，男人的身形随步伐起伏，慢慢从远处挪到她眼前。

　　“等很久了？”周琰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写字楼里未散的倦乏，显然是下班后一刻没歇，匆匆赶来。
　　“没有，我也是刚到。”谢止姝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异样。

　　两个人并肩沿着江边的路道慢慢走，她走在靠江的一侧，周琰刻意站在外侧，默默将她护在里面。
　　夜色沉沉，江风轻轻吹过来，谢止姝低着头，想着该怎么开口。
　　她已经想了许多天，在脑子里演变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还是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周琰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江面上。
　　“其实……”谢止姝深吸了口气：“是那天我带橘子下楼散步，在附近遇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周明港。”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看他的侧脸，揣摩着他此刻的心情：“我听到他们说话，他好像私下动了歪心思，想借着海外项目，分三批用技术合作款和研发经费的名目偷偷挪用公司的资金，金额很大，足足有两个亿，这件事牵扯比较大，我纠结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风轻轻吹过，江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听完这番话，周琰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唇边反倒是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他心底产生一种隔岸观火的玩味。
　　周世昌那一家人从前只是贪图些蝇头小利，如今胆子竟然膨胀到敢把手伸进公司的核心资金里。

　　早就料到他们野心难驯，却没料到会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
　　周琰维持着那抹冷淡的浅笑，神色沉敛，面上看不出来太多情绪。
　　很好，这样胆大包天，事情一旦败露，根本无从遮掩。
　　他轻笑出声，心里抱着十足看好戏的心态。
　　纵容、偏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周董事长给的底气。
　　他默默想着，若是周董事长得知自己偏袒的人背地里敢这样掏空万世，大肆损公肥私，届时又会是怎样一番难堪又气急败坏的模样。

　　谢止姝小心翼翼说完所有话，心里十分紧张，时刻留意着周琰的反应，她本以为周琰听到真相会动怒，会生气，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一声淡淡的轻笑。
　　谢止姝愣了一下，眼底浮现起明显的惊讶，下意识停住话头。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是诧异和不解。
　　这么严重的事情，牵扯巨大，关乎公司利益，他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谢止姝的语气里带着迟疑，问道：“周哥哥，你不生气吗？”
　　见周琰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脸上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谢止姝咬了下唇，鼓起勇气追问：“周明港要挪用的是两个亿，这要是成功了，对公司的影响应该很大吧，你……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谢止姝认真说着，眼神盯着他，希望他能给出一点回应，不然她总觉得不踏实。

　　“周明港。”周琰嘴角动了一下：“确实，胆子越来越大了。”
　　“是啊……”谢止姝小声应着。
　　周琰侧过头，视线落在她睁得圆溜溜的眼眸里。
　　少女一脸认真又茫然的模样，无端透着几分乖巧，顿时在他内心的湖底投下一颗石子，荡开阵阵涟漪。
　　这件事牵扯到万事周家，她一个人端着这么重要的秘密，一定独自纠结了很久。

　　他笑了笑，看着她：“这件事你憋在心里藏了多久？”
　　谢止姝垂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藏……藏了两三天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这几天一直睡不着，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总是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你，我担心你知道之后会难过，也怕这件事会给你添麻烦，毕竟周明港是你的表弟，我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听到这些，周琰胸口漫起微妙的异样情绪，沉沉浅浅，说不清楚是动容，还是别的什么。他开口，语调平缓：“既然怕我为难，那最后为什么还是选择告诉我了？”
　　“因为……”谢止姝垂眸说：“我不想看着你被蒙在鼓里。”
　　她微微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我听了同事的话，想着我虽然纠结，但也怕等事情闹大了你再知道就晚了，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针对事情提前做好准备，更何况我觉得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不应该因为别人的贪心承担你本不该承担的麻烦。”
　　“谁知道……”谢止姝瘪了瘪嘴：“你会这么云淡风轻，这样倒显得我之前所有的顾虑都多余了。”

　　听着她的抱怨，周琰心愫微动，忽然生起一种冲动，想要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可理智终究是占了上头，他生生克制住这份越界的念头。
　　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放缓语速开口：“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小，我那个表弟从前只是小打小闹，挪些小钱私下做点小动作，但我确实没想到，他的胃口会膨胀到这个地步，两个亿，不简单了。”
　　谢止姝忍不住问：“那你是早就知道了周明港一直在偷偷挪用集团的钱？”
　　“嗯，算是吧。”周琰说：“他之前的那些动作，相关的证据我都留着，只是之前碍于家族情面，再者他之前的贪心有限，影响不大，我懒得计较，暂且放着没管。”
　　谢止姝低头，小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他从来都不是不知情，只是一直在隐忍。
　　想到周家内部人一次次肆无忌惮越界，而他默默收好所有证据，冷眼旁观，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既有恍然大悟的错愕，也有隐隐的害怕。
　　她此时开始意识到，出身在这样盘根错节的家庭，周琰从来都不会简单。他看似寡言冷淡，实则心思缜密，默默收集证据，不动声色周旋在各怀心思的亲人之间，处处隐忍权衡。
　　能在复杂的家庭纷争里稳住自身，暗藏分寸，必然留着旁人看不到的城府和手段。

　　江风吹过，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从前只觉得他冷淡疏离，如今才明白，这份波澜不惊的背后，是早已看透人心的冷静。
　　既然他如此洞悉事物，那……那他会不会早已看穿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的小心思呢？
　　谢止姝心头无端升起一股落寞，沉沉闷闷的。

　　“你不要理会这件事。”周琰停下脚步看她：“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后续怎么样我会处理。”
　　谢止姝垂眸，点了点头。
　　他侧过头：“怎么不说话了？心情不好？”
　　“没。”谢止姝扯出一抹笑：“只是有点担心工作，我后天要去出差。”
　　周琰：“出差？去哪里？”
　　“嗯，周三走，下周二回来，去南山区下面的工厂驻场，熟悉流程。”
　　“南山区山脚下的那个？”
　　“你知道那个工厂？”谢止姝有些意外。
　　“之前合作的时候去过。”周琰说：“那边冷，比市区低好几度，你去的时候多带点厚衣服。”
　　“嗯。”她小声应下。

　　沉默了一会，周琰又开口：“周三去的话，几点的车？”
　　谢止姝说：“上午十点。”
　　周琰：“那天我有几个重要的会议走不开，不然可以去送你。”
　　谢止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送人：“周哥哥不用的，我坐公司的车去，厂区那边也安排了住宿。”
　　周琰点头：“那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几句简单的叮嘱，一问一答，莫名让谢止姝有点恍惚。这样朴素的对话，好像一对即将短暂分别的情侣在认真交代对彼此的在意。
　　脑子里的幻想只持续了一瞬，理智便骤然将她拉回现实。
　　两人悬殊的距离横在中间，情愫更是无从说起，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