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34、第 34 章 “你可不可

　　“周哥哥。”谢止姝低下头，斟酌许久：“你可不可以……把心里的事告诉我？”
　　“我不想你一直一个人扛着。”她说：“我愿意听，你跟我说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落下，全世界安静。
　　窗外是京山的夜景，四十多楼的高度，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地铺在脚下，却照不到这里。

　　周琰看着她，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的眉眼、鼻尖与唇瓣，最终定格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周琰心里乱糟糟的，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一点点朝她伸过去。
　　掌心轻轻贴上她的手背，见她没有躲开，那份默许让他紧绷的心放下。
　　他鼓起勇气，缓缓将她的小手完完整整拢住。
　　他心里很害怕，担心一松开她就会推开他，也怕一旦放手自己又会跌回无边无际的孤独里。

　　接着他伸出头，把她拉过来牢牢圈住她。这一刻，所有的犹豫和克制都被土崩瓦解。他默默忍耐了许久，压抑到了极致，再也没法硬撑下去。
　　周琰抬手环住她的肩，收紧臂膀，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牢牢贴在自己心口，长久强忍的情绪都在这个迟来的拥抱里缓缓释放。
　　谢止姝乖乖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迟疑片刻，缓缓抬手贴上他的后背。
　　隔着薄薄的衬衫，清晰感受着他安稳的体温，心头升起温柔的心疼，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周琰把她抱得更紧了，下巴在她的头顶蹭了一下，发丝柔软顺滑，温温柔柔地贴着肌肤，他缓缓闭上眼。
　　“我没事。”他说：“别担心，我没事。”

　　听见这句话，谢止姝鼻尖微微一酸，明明整个人撑得那么累，却还要反过来故作平静安抚她。
　　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略显紧绷的身体，她心里难过，可她没有选择拆穿，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想用自己一点微薄的温暖接住他所有说不出口的伤心。

　　窗外的灯火依旧繁亮，城市高处两个孤独的灵魂安静地抱在一起，谁都没有选择松开。
　　谢止姝不知道他们抱了多久，只渐渐感受到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稳。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下，周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从小到大，他一直逼着自己冷静，可此刻鼻尖萦绕着她清淡的气息，他忽然觉得长久以来的孤独煎熬都有了落脚的地方。
　　不用伪装强大，不用事事隐忍，纷乱的心慢慢沉下来，只剩下平静。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思绪慢慢沉下去。

　　北美那个项目，他盯了三个月。从第一版测算报告出来的时候，他就看出了问题。现金流缺口会在第四季度暴露，前期投入太大，回款周期太长，中间还有汇率波动的风险。
　　他将这些问题写在报告里，数据、图表、风险预案，附了满满当当的附件发到她的邮箱，最终只收到了周董事长的一个“收到”便没有下文。
　　周琰依旧不放心，接着做了一版更详细的测算，把每一种可能的变数都考虑进去，在最坏的情况下，缺口会扩大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备付金，从哪里调配。
　　他拿着这份报告去找她，得到的依旧还是她不咸不淡的回应。
　　这一刻，周琰感觉到她的母亲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自己。

　　家里的产业、公司的决策，大权永远牢牢攥在她手里，他明明看清了风险、做好了预案，拼尽全力想要规避危机却连开口博弈的机会都没有。

　　他讨厌事事被规训，讨厌自己明明有能力判断却永远被当成无法独当一面的孩子，所有诉求都被忽视，满心的考量无处施展，最终只能被动接受安排。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毅然搬离那个压抑的家，刻意不接她的电话，缺席所有冰冷的家庭聚会，一次次强硬回绝她费心安排的相亲。

　　他原本以为，这些决绝的举动总能让她有所察觉。
　　他只想让她明白，自己是有情绪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任由她操控的棋子，不该事事都被她规划束缚。

　　可到头来，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周董事长眼里，他所有的反抗不过是叛逆，是一步步挣脱她掌控的出格行为。

　　她从来不会在意他累不累，过得开不开心，她所在乎的只有掌控欲的满足。

　　周琰心口堵得发沉，满是失望。

　　长久的对峙没有换来一丝理解，反而凸显出自己的渺小。他拼命想要挣脱牢笼，可在她强势的掌控面前，所有的坚持都显得苍白。

　　一小时前，他猛灌了一口酒，烈性在胸口翻涌钝钝地漫至五脏六腑。
　　他又将酒杯放下，拿起烟点了一根。
　　打火机的火苗在暗处亮了一下。
　　周琰将打火机放下，默然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气从鼻息间涌散。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不断浮动的数字，那些猩红跳动的走势，像极了心电监护仪起伏的线条，起落之间，满是烦躁。
　　他早就说过，三个月前就说过，然而无一人在意。

　　周琰将烟灰弹进缸里，烟灰碎成几截落在那些已经熄灭的烟头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初中期末考试他拼尽全力考到年级第二，然而他的母亲对此却没有半句夸奖，反而是冷冷地质问他为什么没能拿到第一名。

　　高一那年，他报名参加学校的科技竞赛，辛苦拿下奖项，满心欢喜地向她分享换来的却是她的数落，指责他整日不务正业，心思不在学习上。

　　周琰想起他的母亲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心底究竟想要什么。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被人提前规划妥当，她要求他步步贴合她预设的轨道，不出错、不偏离，便是她眼里的合格与成功。

　　他闭上眼睛，烟雾散尽了，红色的数字还在持续下降，已是无可挽回的趋势。

　　又倒了杯酒，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他已经感觉不到酒味，似乎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会一点点磨掉人原本的执念与追求，逼着人妥协，被迫接纳所有不想要的一切。

　　周琰不快乐，但他已经学会了习惯不快乐。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见谢止姝站在走廊，穿着他的拖鞋慢慢朝他走来，眼神更是一下子从迷糊变成惊讶。
　　心里有个地方骤然垮掉。
　　周琰下意识收敛身上所有的颓靡，莫名有些慌乱，还有点猝不及防的局促。
　　他不想让她看到这个样子的他，赶紧把烟熄灭，将衬衫领口整理好，坐直身子，努力把自己重新拼凑成那个她熟悉的得体的周琰。
　　可他心底明白，已经来不及了。
　　谢止姝什么都看见了。
　　她穿过那片黑暗走进光圈，蹲下来和他平视，问他能不能把心里的事告诉她。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周琰喉间发紧。他一直拼命克制，时刻警醒自己不该动心，不该靠近她。

　　身后沉重的家族枷锁、他从来都只想独自背负，不愿意把她一同拖入这场泥泞，所以始终刻意隔着一层距离，死守着分寸。

　　可此刻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句询问面前尽数崩塌，理智轰然溃散，所有顾虑、隔阂、底线全都被抛之脑后。

　　心底翻涌的孤独再也撑不住，本能战胜了一切挣扎，他伸手用力将她拉进怀里，不管不顾抛开所有顾虑，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止姝在他的怀里，手搭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抚他。
　　周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又把她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不想分开。
　　周琰想，就放任自己失控一回吧。
　　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被人拥抱是什么滋味。此时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抛开所有烦心事，安安稳稳地抱她一会。

　　谢止姝说不清两人就这么抱了多久，只很久过后慢慢察觉到，周琰的呼吸渐渐放缓，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轻声唤了句 “周哥哥”，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回应。
　　谢止姝试着轻轻动了动身子，他的手依旧牢牢搭在她腰间。
　　她只好慢慢挣脱出来，小心扶着他的头，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
　　谢止姝起身走到卧室，拿来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被子宽大，她仔细替他从头到脚盖严实，又把边角细心掖好。

　　做完这些，她蹲在沙发旁，安安静静地望着熟睡的他。
　　她抬手，想去碰一碰他的头发，指尖快要碰到他额头时，却忽然顿住，默默收了回来。
　　她不敢贸然靠近，生怕一旦触碰到他，就再也舍不得收回。
　　她站起来，关了落地灯，客厅一下子暗下去，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整个客厅照成一片深蓝色安静的海洋。
　　谢止姝站在那片海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那件客房，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