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越界 就像希区柯 ...
-
“严总，出事了！”小吴神色焦灼，快步冲进了严昀的办公室。
严昀抬眼，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抬手按揉酸涩发胀的太阳穴：“怎么了？”
“地质检测报告出了大问题！今天施工队开挖地基，地面突然塌陷，后续到场的勘查队发现，西岭这块地块地下埋着老旧防空洞，地质条件根本就不允许修建大型楼宇！”
严昀眉心骤然拧紧，他拉开抽屉取出当初那份土地检测报告，快速翻阅通篇，整份文件里竟只字未提防空洞这一重大隐患。
“施工现场现在状况如何？施工的工人有没有受伤？”
“几名工人被塌方碎石砸伤，已经紧急送往医院，现场所有人都在安顿伤员，专业地质勘测队伍还没走，说要找总负责人。”
“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严昀话音落下，当即起身迈步走出办公室。
抵达现场后，地质勘测负责人向严昀坦言，他们从未向收到过西岭这块地的勘测申请，也从未发出过检测报告。
被耍了，严昀想。
但他还是收拢情绪，与勘验负责人反复磋商谈判，对方最终松口，不会直接勒令他们拆干净，但会重新对整片土地开展完整地质复测，等检测结果出炉，再商议后续处置方案。
尽管及时叫停施工、尽力止损，可他与郑总，汪总这次土地交易、虚假地质报告的丑闻依旧扩散开来。
而且多处在建工程损毁严重，直接与间接损失难以估算。
往后几日，严昀几乎把所有精力投入善后工作。
他第一时间约见郑总，当面质问虚假检测报告的来由。
可郑总一直含糊推诿，只说辞是提前委托第三方私下完成检测，所以官方系统没有备案记录。
无论严昀如何追问，都不肯透露第三方的相关信息。
但几番对峙施压，郑总自知理亏瞒不下去，只好表态彻底和西岭的地断开联系，主动提出将这块地块转让给严昀。
在外人看来，是郑总吃亏割让土地，实则他是把这块隐患重重、麻烦不断的烫手山芋全数丢给了严昀。
而且还是缺斤少两的山芋。
西岭对应项目全面停工，甚至因为这件事，严昀公司苦心经营的商业口碑也收到损失。
董事会内部为此争执不休，严昀连日焦头烂额。
郑总的搞虚假报告举动直接拖垮西岭整体项目进度，资金供给出现断层。
眼看着汪总也要撤出，严昀不得不再一次拿出自己的存款，亲自前往医院安抚受伤工人，全额承担所有人的诊疗开销。
同时他以改工程总负责人的身份对外发布正式公告，如实说明地块勘测阶段隐瞒实情、地质报告存在虚假纰漏。
而其中作伪的相关责任全部归郑总承担，聊天记录以及一系列转交程序则作为证据收尾。
严昀快刀斩乱麻的处置方式，彻底打乱了郑总的盘算，他原本笃定严昀会碍于合作情面，和他来回拉扯、拖延追责。
网络上针对地块塌方一事的舆论风波，也渐渐平息下来。
城郊一处古色古香的私宅内，一个男人独坐在屋内，指尖捏着玻璃杯，反复看完手机里那条长文，低声自语：“倒是我之前太小看你了。”
舆论危机暂时平息，西岭部分地块埋藏防空洞的片区以外，其余土地复测后地质状况稳定。
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是董事会不愿再追加投资，项目资金出现缺口。
即便算上严昀提前预留的流动资金，外加郑总赔付的补偿款，依旧还差一笔数额。
严昀指尖飞快滑动手机屏幕，在脑海里梳理后续整套发展规划。
等他将稳妥可行的调整方案发到董事会群聊时，已经夜里十点多。
他闭上了酸涩的眼睛，睁开眼时发现手机屏幕亮起，点进去发现是谢琛发来的消息。
页面弹出一笔转账，附带文字：
［谢琛：小昀，我看到你公司发布的公告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稳妥。你不爱和我说这些，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谢琛：不过你现在手里不太宽裕吧?我清楚你向来习惯把大半资金拿去填补各方缺口，这笔钱你收下，也算我搭把手帮你分担。］
严昀对着屏幕沉默许久，才敲出“谢谢”二字，收下了谢琛转来的款项。
次日，严昀在公司与一众股东召开会议商讨地块处置方案。
一名董事率先开口：“我建议直接放弃这块地，大半区域受防空洞限制无法开发，商业价值太低，不值得继续投入。”
另一人附和：“说得没错，万一后续再爆出地质安全事故，公司只会额外亏损更多。”
几位董事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劝他止损离场。
“我不同意。”严昀当即否决，“前期筹备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现在半途而废，之前所有付出全部付诸东流，我不会做有始无终的事。”
在场一位资历深厚的元老出言反驳：“可眼下亏损还在持续扩大，你拿什么支撑后续工程推进？”
严昀平静抬眼看向对方，语气笃定：“损可以止，事可以进。”
“孔子有言：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只有坚持才有机会。”
整场协商结束，董事会依旧没有松口同意追加投资。
严昀只能向众人作出保证，由他全权解决西伦地块当前的资金难题，董事们这才没有强硬否决项目继续推进。
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严昀看了眼手机里的日期，发现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到了24号。
他叹了口气，去办公室将早已准备好的箱子拎了起来，往公司外走。
最近要处理都事情太多，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身心俱疲，很想要一个人独自待着去发泄情绪。
可他的身份，和肩上任务却不允许。
一打开公司的门，就看见了游青珩。橙黄色的落日黄昏铺满大地，光晕裹住青年整个人，他眉眼依旧淡漠疏离，看向严昀的眼底平静无波，可偏就是这份惯常的淡然，莫名抚平了严昀心头大半焦躁。
就像希区柯克变焦，万物皆变，而他依旧。
“游青珩。”严昀开口叫他，声线低沉倦怠，“有烟吗？”
青年微微一顿，似乎是想起些什么，清透眼眸浮起几分戏谑：“怎么，买不起了?”
“你知道?”
游青珩拧眉：“知道什么?”
严昀心中了然，这人大概是习惯性和他呛声，应该是不清楚自己近期的事情的。
他垂眸，盯着对方眼睛：“没什么，只是忘带烟了。”
游青珩后撤半步，抬眼打量他。
今日的严昀褪去了往日惯有的冷峻强势，周身漫着掩不住的疲惫颓丧。
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游青珩缓缓抬起手臂，手探进衣袋，摸出一盒烟。
严昀扫了一眼，低喃一句：“劣质烟。”
游青珩嗤了一声，回了句“爱抽不抽”，就要收回手，手腕却骤然被严昀攥住。
温热触感向指尖蔓延，然后带走了游青珩手中的烟。
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抽，谢了。”
游青珩斜睨了他一眼。
严昀从中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将烟盒递回去。
游青珩接过烟盒，也抽了一支出来，又伸手向口袋摸出打火机。
严昀静静看着青年修长灵活的手指翻动，取烟、按下打火键，仰头凑近火苗点燃烟支。
长发顺势垂落，遮住了脸。
游青啧了一下，小指按住打火机，食指将侧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眉尾下端的红痣毫无遮挡，映在严昀眼里。
鬼使神差的，他出声：“游青珩，给我点根烟?”
游青珩此时已经将烟咬在嘴里，听见这话抬眼看向严昀。
男人漆黑深邃的眸子锁着他，情绪难辨，唯一清晰的是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烦躁与消沉。
可能是发生了一些事。
今天的严昀倒是和自己很像。
同样的颓废感。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他喜欢的堕落戏码，可他却没有对严昀产生窃喜或讥讽的情绪。
倘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洛温，游青珩暗自思忖，自己恐怕早已毫不留情地出言挖苦嘲讽。
可是现在看来，怜悯一个原先高高在上的人，好像也是个不错的方式。
严昀捕捉到游青珩游离的神色。
青年片刻后微微抬下巴，示意他靠近些。
于是他抬手，指尖搭在游青珩单薄的肩头，俯身凑近。
直到两人的烟头抵在一起。
青年的脸近在咫尺，严昀看到因为自己的靠近青年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连他鼻尖纤细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楚。
“咔嗒”一声轻响，打火机窜出一簇明火，点亮了两人的面庞。
游青珩抬手举着火苗，借着这点星火将两支烟一同点燃，随手便熄灭了打火机，很快偏开头去。
另一个人的呼吸落在脸上，古怪又别扭。
烟草辛辣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肺腑，严昀这才回过神般，收回搭在游青珩肩头的手直起身。
看了眼早已侧过脸，低眸像是在想些什么的的青年。
“为什么呢？”游青珩吐出一口白雾想。
是从什么时候起，严昀跳出了和洛温一般，他打心底排斥的富人圈层，又渐渐抹掉他贴在对方身上的不切实际的标签的呢?
为什么总是能穿过自己的远离和拒绝，强硬的对自己造成影响呢?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抽着烟，全程一言不发。
漫长死寂过后，游青珩哑而轻的嗓音打破了沉默：“你之前……想说什么？”
严昀凤眼微敛，心底泛起一丝意外。
他没料到游青珩心思这般敏锐，竟听出了自己话里藏着未尽之意，更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追问。
好像今天两人皆越过了彼此的边界，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平行线，也生出了交点。
严昀捻灭手中燃尽的烟，缓缓开口，和他坦白地块出了纰漏、遭人算计，眼下工程推进举步维艰。
男人语调平和沉静，哪怕说着自己遭人暗算、项目受挫的糟心事，也像是旁观者一样语气寻常，波澜不惊。
游青珩心底默默思索：怎么会有人，能平静包容地接纳他自己满身困顿与苦楚。
“你不生气？”游青珩没忍住发问。
“生气过，在一开始。”严昀坦然坦白，“但人总不能永远被情绪左右。”
“接受，并去解决，才更符合我的行为方式。”
是这样吗?
游青珩在心里自嘲地想。
或许只有自己这偏执又病态的人，才容易陷入情绪钩织的罗网中，难以挣脱吧。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幻听与纷乱的幻想似乎开始蚕食理智。
他早就发现在夜色开始蔓延的时候，他的病症也在随之到来，或许借火也是情绪失衡的结果。
可想要不被情绪左右的话，要怎么做呢?
游青珩无比厌恶那种临近夜晚的黑暗带给他的晦暗情绪了。
但他自身无力阻拦。
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思来想去，唯有借助一种更强势的外力，才能斩断正席卷而来的虚妄幻象。
所以他说：
“严昀，这里太暗了，带我去亮一些的地方吧。”
严昀侧头望向身侧青年，神色带着诧异。
这好像是青年第一次对他说带着请求意外的话。
天边落日余晖散尽，青年大半张脸隐在昏暗阴影之中，神情模糊，只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游青珩手臂抬起了微不可查的幅度又转而放下，但被严昀看见了。
他沉沉望了游青珩片刻，终是轻叹一声，上前抬手，握住青年和他比有些纤薄的手腕。
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察觉到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与颤抖，以为是自己唐突，正要松开手，可游青珩却没有躲开，反而又将手往前送了送，两人小指纠缠到一起。
严昀目光落在了几乎算是牵在一起的手上，又很快收回视线。
街边细碎灯火层层交织，他拉着游青珩，走到路灯明亮的区域。
游青珩任由对方牵引，被动跟着脚步挪动。
指尖触碰带给他的感觉太过强烈，使他所有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手上，以至于耳边恼人的幻听、脑海纷乱的幻觉，似乎也消散无踪了。
是以当严昀准备松开手时，他下意识轻轻攥了一下。
“确实是一种挣脱牢笼的办法啊。”
游青珩轻声喃喃，全然没察觉刚才自己的行为有多暧昧。
成功避免病症发作过后，他的眼尾也漾开一丝不明显的愉悦。
他抬头看向严昀，语意直白而坦诚。
“你很好用，严昀。”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