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纹身店 “还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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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带来的钝痛狠狠砸在太阳穴上，游青珩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昨夜酒意裹挟着种种画面翻涌而来，零碎的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轮番上演。
他想起自己攥住了严昀的手腕，摁着对方的手，擦掉流出的鲜血，还想起了自己还在寂静的车厢里想要捏住男人的衣领却失败，又低骂对方是个“骗子”……
手缓缓张开，他捻了捻指节那条残留的浅淡痕迹。
严昀那句“我不想看到别人的痛苦”重新盘旋在耳畔。
别人的痛苦……
游青珩有些嘲弄地想：“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不过只是那些人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好好承担着旁观者的义务不好吗?
为什么要靠近，为什么要帮助的呢。
但严昀这个对他来说很奇怪的理由却满足了昨天醉酒的自己。
当时那种自从收到无缘由的金钱后便始终萦绕在脑海中，压迫他的神经的恐惧感被这个理由抚平。
在酒精与情绪满足的共同作用下，游青珩从精神游离破碎的状态退了回来，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回忆散去。
手机里有光头老板发来的叫他记得来工作的信息，于是游青珩坐起身出了门。
他踏进那家纹身店，店内人声熙攘，黄老板正被一群年轻人层层围住。
女生们娇俏的恳求声传入游青珩耳中：
“老板求求你啦，便宜一点呗。”
“是呀是呀，下次我还拉上其他小姐妹过来光顾老板的生意好不好?”
黄老板没法，只能笑着说：“好好好，新客都优惠，都优惠。”
光头老板抬头时一眼就瞥见门口的身影，扬手招呼对方：“小游，愣在那里干嘛呢！快过来啊。”
小年轻们也顺着黄老板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站着的青年。
冷调的灯光落满游青珩清瘦的身子，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蓝色印花衬衫，半长的黑发垂搭在肩头。
灯光的折射下，右眉的眉钉亮的刺眼。
“好帅啊……这是你的员工吗老板?”
“这兄弟的眉钉也太酷了，等会我也要打一个。”
“嗯，差不多。”黄老板回答了前一个人的问题。
游青珩听到黄老板的话后踩着步子往里走，外面的热气蒸得他心情十分不佳，一直到现在都冻着张脸。
周身寒气未散，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垂下眼不与旁人对视。
黄老板带着他走到里间自己平常绘画的地方，然后对游青珩说：“今天你就帮我画几张纹身稿图吧，店里的款式已经有些旧了。”
“等我前面忙完，就过来教你一些基础的知识。”
“画什么?”游青珩发问。
“我去，你的声音也太哑了吧，昨天干什么去了。”黄老板震惊道。
他走到旁边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游青珩，见青年不接，他只得放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拿。
“顺着你自己的心意，发挥想象落笔就好，随便来，我很喜欢你的画风和想法。”
黄老板说完便取来画纸给他，然后走去了前面开始帮那群年轻的穿孔纹身，留给游青珩一方不受打扰的空间
游青珩抿了口温水定神，目光落在空白画纸上静默半晌，指尖攥住炭笔，缓缓画出线条。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昨晚的在严昀生日会上的画面：
遍地的香槟色玫瑰，高脚杯中暗红色的剔透酒液，碎裂在地面上的酒瓶残片，蹭着血液的纸巾，利落分明的指节……
白色纸张上开始出现一张张画。最开始的线条凌乱繁杂，越往后则愈发熟练与精细。
炭笔在纸面游走，冷硬利落的线条层层堆叠，一双手的轮廓渐渐清晰。
严昀有一双很好看的手。
骨节凸起，腕线清瘦，指节修长舒展，是目前为止最契合游青珩审美的一双手。
“这个纸巾上晕开的红是什么？。”黄老板不知何时走到身侧，低头细细打量着素描。
“还有，我想说你画的好色情哦。”
“血迹。”游青珩话音极简，退开些保持距离后随即抬眼发问，“色情是什么。”
“我的老天爷，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知道啊?”黄老板惊讶地问，“纸巾，血迹，手指。你不觉得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别有一番意味吗?”
“而且你画的这只手，也太……”
“什么?”游青珩眉梢微抬。
“有性张力了。”黄老板肯定地说，“没有一个手控抗拒的了。”
见游青珩似乎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又补充道：“看来真的是小朋友啊。没事，你总会知道的。”
说完，黄老板又翻看了摆在旁边的其他作品，并赞许了游青珩的设计，表示自己会重新勾勒一下然后作为例图展示。
接着，他给游青珩讲解了刺青针等工具原理后就大手一挥让对方离开了。
在把青年送到门口时，他又给对方塞了点钱。
“今天的话我很满意，这是你的报酬。”
游青珩下意识蹙起眉：“不用。”
黄老板把钱硬塞到他手里然后关上了门，将游青珩拦在了门外。
随后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创作费。拿去买点吃点吧，不谙世事的小朋友。”
莫名其妙。游青珩想。
之后游青珩又去了几次纹身店。
在那里的工作很轻松，他只用坐在店里画几幅画，不用与其他人社交。
只有在最后的时候，光头老板会过来教他刺青。
“对了。”黄老板把一张画纸背面朝上递了过来，“我给你那天画的那只手上了点色，送给你当做纪念吧。”
“可以看出来你应该挺喜欢的这个手的吧，毕竟那是你这么多天来唯一画的与人有关的东西。”
他翻看了游青珩最近的作品，大部分都是静物。
比如被很多叉子插满的苹果，从中间折断的老树，被各色颜料抹花的神像……
唯有这只手和其他的画风格略显不同。
游青珩接过画稿，纸上的手有了肌理和颜色，画面也更加有层次感了。
手腕骨节的肌理分明，手上攥着的白色纸巾沾上的血迹也被渲染了出来，滴落在手上的血迹则做出了干涸的感觉。
这幅画最后被他随意地放在了家里的桌上。
*
工作间隙，与严昀约定的还款时间到了。
他骑车骑着摩托，来到了严昀公司楼下。
游青珩停下车，发现严昀已经在公司门口等待。身形挺拔利落，白衬衫配长款西裤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右手随意插进兜里，脚边还放着一只金属箱体。
此时这人正两腿一伸一屈，靠在墙上玩手机。
摩托车的嗡鸣惊动了严昀，他抬眼望向走来的游青珩。
游青珩锁好车，缓步走到他面前，他将箱子提起来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就准备离开。
“还记得吗？”严昀忽然开口，“我的答案。”
他问出了口，却不知道自己想听到的是肯定还是否定。
游青珩脚步一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如果说我忘了呢？”
严昀看着他那双裹着疏离的浅色眼睛，话里带着戏谑：“那你求求我，我可以再告诉你一遍。”
青年低低扯出一声笑：“我没忘，无趣的大善人。”
*
八月暑气旺盛，热风卷着街边尘土，纹身店即使开着空调依旧热流滚动。
但纹身店角落却是那滚热流未侵袭的地方。角落里坐在一个面色冷峻的青年，便是游青珩。
他正面无表情的用刺青针在仿真皮肤上练习，耳朵上塞着耳塞，似乎是为了隔绝吵闹。
“我之前带了几个学徒，学会刺青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刺一个。我看你学的也差不多了，怎么一点冲动都没有?”
光头老板看着游青珩的操作，手在对方眼睛前面挥了挥，示意他摘下耳塞，然后饶有兴趣地问。
游青珩语气简洁地回绝：“没兴趣。”
“你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青年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没有。”
“哎，那你的属相是什么?也有很多人会纹和自己属相相关的东西。”光头老板穷追不舍的问。
“蛇。”游青珩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就纹个蛇呗，多帅啊。话说你的气质和你的生肖也挺像的。”
“你当时过来找我打眉钉的时候，你那个眼神就有种蛇目紧盯猎物的样子。就是特别危险，让人想要远离的感觉你懂吗?给我吓了一跳。”
游青珩冷呵一声。
黄老板本打算继续追问，可对上游青珩漠然的眼神，只得讪讪收回话头。
穿孔，纹身这种会给身体带来疼痛的东西，没有人会喜欢的吧。
而游青珩之所以会选择打眉钉，是因为光头老板告诉他这个眉钉不可能完全养好，想让它一直存在就必须重新补打。
于他而言这个眉钉从不是装饰，是无法无痕抹去的烙印，是钉在骨肉上的伤疤。
眉钉落下的那一天，正是洛愠的忌日。
那天他发病了。
他就像一个恋痛者，在剧痛席卷、意识恍惚的时刻，他来到了这家纹身店，将往日的病态刻在眉骨之上。
右眉上的钉子，成为切口，让他感受到“痛苦”。
并且时时刻刻警醒着他，要记住并憎恨过往的罪孽，而不是去沉沦与遗忘。
于他而言，若是抹去这道钉，便是背弃了自己所有受过的苦难。
穿孔成了他对痛苦的记录。
那刺青自然应该是同样的效用。
而他大概是不会再对着谁产生那样激烈的情绪。
于是纹身便也没有了存在于他身上的必要。
他收好东西，挺直单薄的脊背转身离去。
黄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小游啊，你真的不准备纹点什么?等你上手了可就要帮我纹客人了嘞。”
“年轻人，第一次要留给自己才有意义嘛。”
游青珩低声抛下一句晦涩不明的答复：“等我找到我痛苦。”
话音落，他融进来往人流之中。
离开纹身店后，游青珩绕路去往医院，结清外婆这周的治疗费。
他去了外婆的病房，外婆枯瘦了点，手术即使成功了，生命力却无法挽回。老人还是睡的时间大过清醒的时间。
住院陪护的日子遥遥无期，他只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琐事一一落定，他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剥离所有情绪，独自陷进自己的思绪里。
他厌恶骨子里病态的自己，厌恶自己是精神空虚的载体。
却无可奈何。
一个从小养蛊般熏陶出来的精神病，要怎么恢复正常呢?
他茫然又自嘲地想。
更可笑的是，他甚至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纹身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