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误线

10、认识 你能装多久

　　［来静安街45号吧，这里有家粤菜馆味道很好。］
　　严昀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好”字，抬眼望向窗外。昨夜的寒气仿佛凝在了窗玻璃上，连他的耳廓都浸得发凉。细密的雨丝正斜斜飘落，他怔了片刻，才将思绪从昨夜的混沌中抽离。
　　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严昀披上深棕色冲锋衣，把下颌埋进立起的衣领里，抓起伞推门而出。

　　【已到达目的地。】

　　导航提示音落下，严昀停稳车，望向街边。一家装潢雅致的粤菜馆静静立在那里，黛瓦飞檐的中式建筑，与周围的老街区融为一体。木质的梁柱纹理细腻，古色古香间透着别致的韵味。
　　他循着指引走向深处的庭院——静安街45号，果然就是这里。严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实在没料到，电话里语气向来豪迈随性的人，会选这么一家充满古典意趣的餐厅。
　　刚一推门，暖融融的水汽与浓郁的豉油香便扑面而来。背景里低回的粤剧唱腔漫过每个角落，瞬间熨帖了他被寒风冻得发僵的肩背。他掏出手机，给约他前来的人发了条信息。
　　［我到了，哪个包厢？］
　　对方回复得很快：
　　［3号，落梅间。］
　　严昀收起手机，向服务生问清了位置，便跟着穿过回廊。这里的包厢是半开放式的，仅以一人高的木墙相隔，入口垂着竹帘，人一掀帘，便会响起清脆的“叮铃”声。镂空的木窗将庭院里的树影与雨声都框了进来，可见店家的用心。
　　走到“落梅间”外，入眼便是一片艳红的梅林，难怪得了这个名字。
　　严昀掀帘走了进去。
　　包厢里的陈设雅致，却比外面要清冷几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一个挂着玉坠、腕间串着佛珠的中年男人朝自己走来，俨然是信仰佛教。对方会选这样的餐厅，倒也合情合理。
　　他自然地伸出手，微微颔首与男人对视，依着礼仪率先开口：“严昀。”
　　“你好啊小后生，幸会幸会，叫我任哥就好。”
　　严昀点头，刚要跟着任哥往内走，一阵冷风却猝不及防地卷了进来。他生理性地皱起眉，随口问：“这房间怎么比别处冷这么多？”
　　话音刚落，任哥侧身让开位置。严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窗边的青年身上。
　　那人歪在椅中，将下巴搁在手机上，长腿随意地伸着。身旁的窗开了道细缝，寒风正顺着缝隙往屋里钻，吹得他额前的黑发微微扬起。青年只穿了件浅灰色开衫，半长的头发软垂在肩颈，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他似乎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慢悠悠地抬眼看来，在与严昀视线相撞的瞬间，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是游青珩。
　　他左眉尾的那颗红痣，在翻飞的发丝下格外清晰，像一枚灼热的印记，提醒着严昀那天在酒吧的事。
　　这时任哥笑着打圆场：“嗨，这小子坐我车过来晕得厉害，嫌包厢里闷，非要开窗透气。小游，差不多了伐？再吹该着凉了。”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
　　严昀的目光在游青珩和任哥之间转了一圈，心里瞬间明白了过来。难怪那天在酒吧里，这人说的话句句带刺，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困境，于是带着狡黠的心思嘲弄。
　　游青珩听了任哥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淡淡答了个“晕”字，目光却依旧落在严昀身上。
　　其实在任哥说对方到了的时候，他并没有在意，直到那道冷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说出了自己名字时他才从手机上挪开视线。
　　男人穿着深色冲锋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随性自然。他的眉眼依旧是冷的，高挺的鼻梁压在微陷的眼窝上，线条锐利得像刀，一路延伸到流畅锋利的下颌线。

　　游青珩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严屹的唇上，半眯起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微微一偏，就看到了唇边那颗黑色的小痣。
　　他看得认真，直到撞上严昀投来的冰冷目光才回过神。对方的眉心已蹙起，眼尾翻涌着明显的不悦。游青珩不躲不让，眼底漫开一点玩味的笑意。
　　“看来是很不高兴在这里见到我。”游青珩有些讥诮地想。严昀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下颌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像在酒吧那样，伸手扼住他的喉咙。
　　能让这个一向冷硬的人露出破绽，游青珩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意。任哥在一旁催他关窗，他充耳不闻，反而故意对着严昀动了动唇，用口型无声地说：
　　“好久不见。”
　　虽然你说过别再让你看见我，但很可惜，我们又见面了。
　　严昀读懂了那戏谑的口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尽管有想要揍人的冲动，但理智告诉他，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直接无视。

　　任哥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间的暗流，开口试探道：“你们认识？”
　　“嗯。”/“见过。”
　　严昀不愿说谎，便坦然承认，为后续的商谈展现了诚意。
　　而游青珩却用更疏离的“见过”否定了“认识”。在他看来，严昀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如今借钱似乎也只是体验疾苦游戏，他根本不屑也不愿与对方产生任何多余的牵扯。
　　“认识好啊！”任哥眉开眼笑，“那我就省得介绍了。小严，就这么叫了好伐？快坐吧，别站着。”说着便把严昀按到了对面的座位上，自己则挨着游青珩坐下。
　　“您随意。”严昀淡淡应道，随即依照礼节看向游青珩，等对方终于从手机上挪开视线，抬眼看向他时才开口自我介绍:“严昀，幸会。”
　　幸会？
　　游青珩在心底冷笑，真是装模作样啊——这人心里恐怕已经把想自己千刀万剐了吧。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游青珩，王行珩。”
　　至于“幸会”这些客套而虚假的话，游青珩不屑于说，自我介绍之后便又垂下眼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任哥浑然不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笑着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小严，你吃不吃虾？这家的避风塘炒虾是招牌，小游每次来都要点。”
　　严昀扫了游青珩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都行。”
　　游青珩把玩着桌上的青瓷茶杯，漫不经心地接话：“别勉强，毕竟有些人只吃进口食材，看不上这种家常菜。”
　　严昀不愿搭理，他放下水杯，克制着声音冷冷说道：“都吃的。”
　　“哦？”游青珩看向对方，眉尾的红痣在暖光下显得格外艳丽，“那最好了，毕竟这里可没有山珍海味给你。”说完就低头没再开口。
　　严昀也因为对方的嘲讽而不想说话。
　　饭桌陷入寒冷的安静中，只有细风从窗沿里渗进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任哥熟稔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开门见山便问起贷款的事。
　　严昀收敛了情绪，条理清晰地阐述起自己的计划，从预算构成到资金用途，逻辑缜密。只是在提到项目的初衷时，他特意强调这是一个惠民项目，目标是带动街区商户共同富裕、摆脱困境。
　　话音刚落，对面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严昀抬眼望去，正对上游青珩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以为对方是任哥的下属，或许对项目有不同意见，便压着语气问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游青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严昀还会主动跟自己说话，随即毫不掩饰地嗤道：“不过是拿笔钱玩票而已，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严昀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一开口就如此刻薄，被寒风冻得冰凉的唇瓣，吐出的字句也带着冰碴。
　　“我的项目，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毕竟我的目的只是借钱罢了。”
　　他早领教过这人的犀利言语，此刻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窜起，两人之间像在进行一场幼稚的憋气较量，自己是紧紧憋着气的人，而对方是在水底伺机的水蛇，等待严昀沉不住气落入水中，成为口腹之食。

　　好在有任哥作调和剂，他笑着拍了拍游青珩的肩膀：“哎呀小游，你这张嘴就是不饶人！”他转头看向严昀，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小严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性子，不是针对你。我们说正事，说正事。”
　　严昀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意气用事。他此行的目的还没达成，没必要在沈清珩身上浪费时间。于是他收回冰冷的目光，攥了攥拳，简洁地收尾：
　　“如果任哥您这边没别的问题，我们现在就签合同吧。我还有事。”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想快点离开这里，离游青珩远一点。
　　“没问题，合同我都带来了，也拟得差不多了。”任哥爽快地应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页纸，“就差补个标的金额和期限，签个名就行。”
　　严昀接过合同，快速扫了一眼条款。内容与之前沟通的一致，只是在利率与还款期限处留了空白。他抬眼看向任哥：“金额按我们之前说的，期限一年，可以吗？”
　　任哥点头：“可以。”说罢便拿起笔，在空白处填好数字，又把合同推回严昀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作者有话说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