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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语 挥之不去的 ...

  •   后悔?这种情绪,严昀连一丝一毫都不会给它滋生的机会。
      他清楚自己对沈归欤不仅毫无好感,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厌烦。而沈归牧所谓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本质不过是及时行乐的派头。沈归欤说得那些话……严昀在心底冷笑,将那点令人作呕的回忆掐灭。
      他拿起手机,给之前答应借钱的联系人发去信息,希望对方能抽空见一面,敲定合同与款项的细节。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中午好伐?我今天这边有个事,脱不开身。明天吧,发你位置,咱们顺便吃个饭。”
      严昀核对了一下日程,确认没有冲突,便爽快应下。
      脱困的第一步,终于要迈出了。他抑制住心头的兴奋,微微抿紧了唇。
      ※
      另一边,游青珩在杂货店里小憩片刻,精神终于缓和了些。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让他不适地眯起眼——原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再在杂货店里耽搁,给任哥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下午过去。随后抓起摩托车钥匙,发动引擎,朝着任哥的住处疾驰而去。机车轰鸣着卷起尘土,扬扬洒洒地落在杂货店门口,仿佛连风都在目送那个清冷的背影远去。

      抵达目的地后,游青珩摘下头盔,柔软的长发被风扬起。阳光穿过发丝,在浅色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冷硬轮廓,添了几分温软。
      几缕碎发垂落在眼睫上,他不耐地抬手拨开,随手扯过脑后的黑色皮筋,将头发潦草地束成一个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冷风掠过,他拢了拢身上的连帽衫,推门而入。
      刚一进屋,就看见任哥正对着手机屏幕打字,听见动静,便抬眼朝他望了过来。
      发现是游青珩,任哥就笑着说:“这么快就到了。”他对着手机那头匆匆解释了几句,便挥手招呼游青珩过来。
      “找我有什么事,小游?”任哥问道。
      “您说的任务,什么时候能安排?”还是说,不过是敷衍我的幌子。游青珩没半句客套,像往常一样直接切入了正题。
      任哥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样意味,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说你,都说了让不要着急好伐?怎么,还怕我骗你不成?”
      游青珩抿紧唇,微微偏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好了好了,我正想和你说这事。”任哥见他这副冷淡模样,也不再打趣,重新坐回沙发,指尖捻动着佛珠,珠子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抬眼看向站着的游青珩:“明天中午我带你去见那位‘大客户’。至于为什么说是大任务,你明天自然就明白了。”
      任哥刻意卖了个关子,游青珩却也没兴趣深究。他此行的目的很纯粹,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进账的机会。至于任务内容、要见的是谁,他根本不关心。
      青年蜷了蜷手指,指尖的冰凉与掌心的温热在皮肤下交融。他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知道了。”
      “我知道你对这些借款的来龙去脉没兴趣,但有件事还挺有意思的。”任哥慢悠悠地说像是知道对方会感兴趣一般。
      游青珩抬了抬眼,示意他继续。
      “这次借钱的人,是个总裁。听着就非富即贵吧?现在还不是照样落到要向我开口的地步。”任哥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早年在道上混的时候,任哥就打下了自己的一片江山,就说这炉城,谁人不知任哥的名号。但连游青珩也不清楚,这个眼里带着沧桑与狠厉的男人的真名是什么,只不过知道他姓任,身边人都尊称他为任哥。
      他不明白为什么任哥会这么有钱,好像不管什么人找到认识他的门路后朝他借钱,任哥就没有拿不出手的时候。
      当然,也没有要不回钱的时候。
      无论对方是穷到走投无路的无赖,还是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老赖任伍哥总有办法把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而那些需要他亲自催债的人——活着的,对任哥都是避之不及,剩下的,要么彻底消失,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至于沪城的放贷管理局,更是从未敢过问他的事,也没有找到过证据指摘。
      游青珩怔怔地出神。
      很早之前,他就在在任哥身上,他感受到了一丝同类般的熟悉气息。
      有仇必报,为了满足欲望可以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任哥把骨子里的疯狂,都藏在那副宽厚和善的笑容之下,这反而让游青珩生出强烈的好奇——他想亲手撕碎那层假面具,窥见底下最真实的欲望。
      可每次他刚要按捺不住这种冲动,任哥总能用轻描淡写的暗示与威胁,将他的试探彻底压下去。因此,游青珩对任哥始终带着几分敬畏,不仅因为伍哥对他有恩,更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旦那层温和的假面被撕碎,自己也将被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
      游青珩的病,让他总是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或许任哥真如表面那般温和,但在他眼中,对方永远像那些看似无害的养父一样,戴着千张假面,藏着不为人知的威胁。
      但他厌恶自己的病,更厌恶这病让他变得越来越像洛愠的样子。这病症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操控着他、撕扯着他。
      别挣扎了。
      你和他都一样。
      你们都病了,都是疯子。
      这些恶语在他脑海里凝成了具象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耳边炸开。
      “我不是自由了吗。”我再也不会遇见那个人……
      但眼前仿佛出现了猩红的幕布,一行行血字正被刻在上面,字里行间还在渗着温热的血珠。
      它说:
      [你逃不掉的。]
      你的命运,终会像莫比乌斯环一样,一步步走向孤绝的起点,在无尽的沉湎里反复陷落。
      这句话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被抹去,像仓皇掩饰的慌乱被当场戳穿,只余下一丝尖锐的痛感。
      许是药效发作,游青珩总算得以短暂地逃开这令人窒息的臆想。
      他对着任哥开口,声音因病情骤发的剧痛而破碎断续:
      “那挺好……我最恨他们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让我觉得恶心。”
      青年的语调平淡得近乎漠然,话音的停顿里,却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
      任哥听完哈哈大笑,却在两秒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于是淡淡一句:“明天早上过来吧。”就让他回去了。
      游青珩转过身,抬手捋了捋耳后的碎发,指尖状似无意地拭去眼角滑落的生理性泪珠。

      药物与精神治疗的副作用如潮水般涌来,强烈的疲惫与困意几乎将他淹没。明明刚小憩过,可任哥话语里的算计,以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嘈杂声响,都让他迫切渴望一场安稳无梦的睡眠。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睫毛轻颤着沉入黑暗。
      这一夜,药物效力安稳,他果真一夜无梦。

      严昀敲定了投资事宜,便拿起手机,翻看着江引新区的规划图。
      绿化带、福利院、教育区、住宅片区……
      他对着平板上的基础平面图反复标注,时而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关键节点。等大致的布局落定,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严昀不再多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关掉公司最后一盏灯,驱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疾驰,先前被强行压下的烦闷与焦虑再次翻涌上来。他不知道未来要面对什么——
      无底的催债,无休止的推诿搪塞、资金链的紧绷,还有母亲密不透风的控制。
      而如今,那个主动靠近他的,第一个变数——是让他最为警惕的。
      未知的借款人,未知的利息。

      严昀讨厌一切无法掌控的东西,就像他讨厌自己那同样无法掌控的人生。他近乎偏执地想要攥紧属于自己的一切,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它们便会像水底的细沙般悄然流走。
      那么,那个看似宽厚、主动提出要与自己“交个朋友”的借款人,他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是表里如一的大方,还是一个正等着他自投罗网的陷阱?
      无从得知。
      他躺在空旷的床上,湿冷的寒气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蔓延。冷意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回现实,他攥了攥手心,偏头望向窗外。北风萧瑟,正无情地拍打着窗棂。
      入冬了。
      寒意刺激着大脑,他恍惚间又听见了那些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声音。
      「严昀,闭嘴。」
      「严昀,被子自己盖好,别等我来。」
      「严昀,不用去学校了,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待在家里,我会给你安排专门的老师。」
      「严昀,这门课比上次落后了10名,去阁楼思过两个小时,去吧。」
      「严昀,这次雅思怎么只有6.5分,没达到我的要求呢,去阁楼吧。」
      [严昀……]

      阁楼,成了少年严昀最恐惧的地方。漆黑、空旷、死寂,将尚未成熟的身体与心性一并吞没。反抗的火苗被冰冷的麻木层层包裹,最终熄灭在无尽的沉默里。
      听从与接受,成了他年少时唯一的生存方式。
      忍受、踟蹰,将他困在一座镀金的牢笼里,束缚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
      那些早已尘封的话语如同梦魇,再次扼住了严昀的咽喉,霸占了他半梦半醒间的全部意识。
      他倏地惊醒,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一声。
      “又做噩梦了。”
      但梦魇仿佛不死心,仍在他的思绪边缘盘旋,伺机再次将他拖回那个冰冷的深渊。
      意识无从反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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