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清夏染秋

75、春天 姜离歌的妈

　　三月了，天还是冷的，但风不一样了。冬天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春天的风是软的，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开的味道。林萱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看见路边那棵玉兰开了，白色的大花瓣，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是刚下过一场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姜离歌发的消息：我妈同意了。只有四个字。林萱站在玉兰树下，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真的？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多余，姜离歌从来不说假话。她说同意就是同意，她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说画得很好就是画得很好。她发“我妈同意了”，就是真的同意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林萱点开。姜离歌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昨天晚上她又找我谈了。她说如果我想去，就去吧。她说她看了我的画，看了很久，说我画得比她想象的好。她说她以前不知道我在画这些东西。”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继续。“她还说，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林萱听完这条语音，站在玉兰树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拍掉。
　　到学校的时候，林萱没有去自己班，直接去了隔壁班。姜离歌坐在座位上，桌上那排玻璃瓶还在，亮晶晶的，阳光照在上面，把光线折射成细碎的彩色光点，落在她的课本上，像撒了一把碎糖纸。她看见林萱，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不住的笑。
　　“你来了。”姜离歌说。
　　“你说了‘嗯’就完了？我还等着后续呢。”林萱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奶糖放在她桌上。“裴屿让我带给你的。他说恭喜。”
　　姜离歌看着那两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没有吃。“他呢？”
　　“还没来。大概又迟到了。”
　　话音刚落，裴屿从后门冲进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翘着，像一只刚睡醒的狮子狗。他跑到姜离歌面前，双手撑在桌上，喘着气。“我听说了！你妈同意了！”
　　“你听谁说的？”姜离歌看着他。
　　“林萱说的。她发消息给我的。”裴屿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黄桃罐头，放在姜离歌桌上。“赔你的。上次那个碎了，这个新的，庆祝你妈同意了。”
　　姜离歌看着那瓶罐头，看了几秒，拿起来放在桌角，和那排玻璃瓶并排摆着。“这个放这里。”
　　裴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压得往后翘起来，只靠两条腿撑着，晃晃悠悠的，他也不怕摔。三个人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林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好看。
　　“离歌。”裴屿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去那所学校报到？”
　　“四月。专业考试过了，文化课过了就行。”
　　“你文化课肯定过。”
　　“万一呢？”
　　“没有万一。”裴屿的语气很笃定，像是他说的就是事实。姜离歌看着他，没有反驳。
　　四月很快就来了。
　　姜离歌去参加文化课考试那天，林萱和裴屿没有去陪她。她说不用，说你们来了我反而紧张。林萱信了，裴屿不信，但他没有去。他那天去打球了，打了整整一下午，一个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压哨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球穿过篮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球场上只有他一个人。
　　成绩出来那天，姜离歌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总分超过录取线四十分。下面跟了一行字：过了。裴屿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林萱回了一个“好”字。姜离歌没有再说别的。但林萱知道她一定在笑。那种压不住的笑。
　　四月中旬，姜离歌要去那所学校面试。林萱和裴屿去车站送她。姜离歌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画夹，站在进站口。她妈站在旁边，还是那件深色大衣，头发盘得很整齐，表情看不太清。林萱和裴屿站在几米外，没有走过去。
　　“我走了。”姜离歌对他们说。
　　“嗯。”林萱说。
　　“到了发消息。”裴屿说。
　　姜离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站口。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是她妈，也是他们。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人流里。
　　林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暖的，是春天的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颗糖，牛奶味的，糖纸上画着一只大白兔。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姜离歌走之前塞进去的，也可能是裴屿，也可能她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很甜，奶味很浓。
　　“走吧。”裴屿说。
　　“嗯。”
　　两个人往车站外走。裴屿走在靠马路那边，步子不大，林萱跟在他旁边。
　　“她会回来的。”裴屿说。
　　“我知道。”
　　“暑假就回来了。”
　　“嗯。”
　　裴屿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开。林萱往左，裴屿往右。她走出去几步，听见裴屿在后面喊：“林萱！”她回过头，他站在阳光下，朝她挥手，笑得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他。她也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春天了。花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