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清夏染秋

76、倒计时 中考临近，

　　五月了，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中考还有30天”。林萱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她不再去隔壁班找姜离歌了，不是不想，是没时间。走廊上偶尔碰见，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加油”，然后各自匆匆走开。姜离歌瘦了，眼下青黑比任何时候都重，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大概是因为前面有光，再累也走得下去。裴屿也瘦了，打球的时间从每天缩减到每周两次，又从每周两次缩减到偶尔课间投两个篮。他不再趴在桌上睡觉了，桌上堆着卷子，做不做得完另说，至少摊开了，笔也放在旁边。
　　林萱有时候会想，他们三个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坐在咖啡馆里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大概是冬天，也许更早。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回头，只能往前看。
　　周三下午，林萱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裴屿趴在栏杆上，手里转着笔，望着操场发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看操场。
　　“看什么呢？”林萱问。
　　“看他们打球。手痒。”裴屿把笔转了一圈，接住，又转了一圈。“但不敢去。去了就收不住心。”
　　林萱看着操场上那几个打球的身影，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去年秋天，裴屿教她三步上篮，她投了好几次才进一个。那时候觉得日子很慢，慢到以为永远不用毕业。
　　“你还记得你教我三步上篮那次吗？”林萱问。
　　裴屿愣了一下。“记得。你投了好几次才进。”
　　“后来我再也没投进过。”
　　裴屿转过头看着她，然后笑了。“那是你练得不够。”
　　“是你教得不好。”
　　“行，我教得不好。”裴屿把笔别在耳朵上，双手插进口袋。“等考完了，我再教你。这次包教包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林萱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人打球，谁都没说话。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青草，塑胶跑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这些味道再过一个月就闻不到了，但她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她只是在闻。
　　周五晚上，林萱写完一套数学卷子，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三道选择题。她盯着那三个红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拿起手机。群里有一条裴屿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桌。桌上摊着卷子、课本、笔，还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薯片。配文：学习好难。我想打球。
　　姜离歌回了一个字：忍。裴屿发了一个哭脸。林萱看着那个哭脸，打了一行字：我也错了三道数学选择。裴屿回了一个感叹号。离歌呢？离歌错了多少？姜离歌回：没做题。今天在画画。裴屿：你还有时间画画？姜离歌：画完了才做得进去。
　　林萱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姜离歌以前说过的话——画完了才做得进去。画画对她来说不是放松，是清理。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腾出空间装别的东西。装公式，装单词，装历史年份。装完了再去考试。
　　林间有萱：你画了什么？
　　过了几分钟，姜离歌发了一张照片。画的是三个小人，坐在桥上看日落。很小，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一个扎着低马尾，一个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配文：考完了去看日落。上次没看完。
　　裴屿回了一个字：好。林萱也回了一个字：好。群里安静下来。林萱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放大看了很久。三个小人，坐在桥上看日落。上次没看完，所以还要再去一次。这个约定比任何复习计划都重要，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重要。
　　五月的最后一周，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林萱考了年级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两名。她把成绩条折起来塞进口袋，没有给任何人看。裴屿考了年级第四十九名，进步了两名。他把成绩条拍下来发在群里，配文：稳步前进，保持稳定。姜离歌还是年级第三。她没有发成绩条，只发了一个“稳”字。稳定有时候是一种安慰，有时候是一种负担。但今天是前者，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了。
　　考完那天，三个人在操场上碰头。裴屿抱着一个篮球，拍了几下，又接住。“走，打球去。”
　　“我不会。”林萱说。
　　“我教你。上次说好的。”裴屿把球扔给她，球飞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林萱手忙脚乱地接住，球在手里弹了两下，差点滑出去。“你这接球的技术，跟你的跳远一样，还需要练。”
　　“你一千五跑了倒数第三。”林萱说。
　　“那是上次。这次还没跑。”
　　“这次不用跑了。中考不考一千五。”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那我不练了。省点力气考文化课。”
　　三个人走到篮球场。裴屿运球上篮，动作流畅，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进了。姜离歌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画本，在画什么。林萱凑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裴屿投篮的姿势，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飞起来的大鸟。
　　“你画得真快。”林萱说。
　　“速写。抓动态。”姜离歌的笔没停，又加了几笔。“以后去了那所学校，要画很多速写。现在先练练。”
　　林萱看着她，她低头画画，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但林萱知道她在听，在听篮球落地的声音，在听裴屿跑动的声音，在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把这一切都画进了纸上那个飞起来的人里。那个人不是裴屿，是每一个飞起来的人。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裴屿投进了最后一个球，走过来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姜离歌说。
　　“来。”林萱说。
　　裴屿笑了。“那就明天见。”
　　三个人走出校门。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林萱走在中间，左边是裴屿，右边是姜离歌。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三条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她想起姜离歌画的那三个小人，坐在桥上看日落，很小，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校门口到了。
　　“明天见。”裴屿说。
　　“明天见。”林萱说。
　　“明天见。”姜离歌说。
　　三个人转身，往三个方向走去。林萱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屿的背影已经远了，姜离歌的背影也远了。路灯亮了，把路面照得发白。林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口袋里没有糖，但她有一张照片——三个小人，坐在桥上看日落。那场日落还没看完，所以还要再去一次。她已经把这件事写进了日程表里，在中考后面，在毕业后面。在“以后”的某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