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清夏染秋

73、选画 三个人一起

　　周三中午，林萱到姜离歌家的时候，裴屿已经到了。他正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画，手里拿着一幅水彩，歪着头看，表情是林萱从没见过的认真。
　　“你来了？”裴屿头都没抬，“快过来帮忙。我看了半天，觉得哪张都好，选不出来。”
　　林萱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姜离歌从房间里抱出更多的画，画夹塞得鼓鼓囊囊的，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画一张一张铺开，像在摆摊。客厅很快被画占领了，地上、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画上，把颜色照得很亮。
　　林萱一张一张地看。有一些她见过的——玻璃瓶、歪脖子树、开着的窗户，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一个老人的背影、一只流浪猫、空荡荡的教室。姜离歌画了很多东西，画的都是她看见的，她看见的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见的是东西，她看见的是东西里面的东西。
　　“这张。”裴屿举起那幅玻璃瓶。“这张一定要选。”
　　“为什么？”姜离歌问。
　　“因为这是你画得最好的。”裴屿把画放在一边，“而且我记得这个瓶子。碎过，你粘好了。”
　　姜离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画。林萱拿起那幅老人的背影——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看不到尽头。
　　“这是谁？”林萱问。
　　“上学路上经常看到的一个爷爷。”姜离歌的声音很轻。“他每天早晨都在那条路上走，走得很慢。我画了好几次才画出来。”
　　林萱看着画上那个老人的背影，弯弯的，像一张弓。她想，姜离歌大概也是这样，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一个人走了很久，以后可能还要一个人走很久。但这幅画会留下来，提醒她她走过。
　　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剩下八张画。玻璃瓶、歪脖子树、开着的窗户、老人的背影、流浪猫、空教室、学校后面那棵树的四季——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四张。还有一张，是裴屿和林萱趴在桥上看日落的背影，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蓝。
　　“这张也要？”姜离歌拿起那张背影。
　　“要。”裴屿说，“这是最好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一起看的日落。”
　　姜离歌看着那张画，沉默了片刻，把它放进选好的那堆里。
　　林萱坐在地板上，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姜离歌把选出来的八张画按顺序排好，从玻璃瓶开始，到那四个季节结束，春夏秋冬，循环往复。裴屿看着那排画，忽然笑了。“像不像你的这一年？”
　　姜离歌愣了一下。“什么？”
　　“从瓶子碎了开始，到四季结束。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事。”裴屿的声音比平时轻。“但你看，最后是春天。你从冬天画到了春天。”
　　客厅里安静下来。姜离歌低头看着那排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排画——碎掉的瓶子，歪脖子的树，关着的窗户，开着的窗户，老人的背影，流浪猫，空教室，四个季节。
　　她想，这大概就是姜离歌的世界。安静，孤独，但很美。而她和裴屿，只是刚好路过，多看了几眼。
　　“就这样吧。”姜离歌把画收起来，“这些够了。”
　　“够了吗？”裴屿问。
　　“够了。”
　　裴屿笑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交作品，下下周评审，再下周颁奖。我们都会在。”
　　姜离歌抬起头看着他。“你不用来。你又不是参赛的。”
　　“我来当观众。观众也很重要。”
　　林萱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姜离歌，她还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幅四个季节，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林萱看见了。
　　“走了。”林萱说，“明天学校见。”
　　“明天见。”姜离歌说。
　　三个人下楼。裴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大概是在等她们。林萱走在中间，楼梯间里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两重，三重。
　　“裴屿。”林萱叫他。
　　“嗯？”
　　“你今天是请假来的？”
　　“嗯。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裴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自习课。溜出来的。”
　　裴屿笑了。“咱俩都不是好学生。就离歌是好学生，好学生今天也翘课了。”
　　“她今天请病假了。”林萱说。
　　“什么病？”
　　“想画画病。”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楼梯间里都是回音。林萱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笑了。
　　出了单元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裴屿把手插进口袋，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回去上课。下周交作品，我们得去帮忙。”
　　“帮什么？”
　　“搬画。裱框。挂起来。”裴屿掰着手指数。“反正能帮的都帮。”
　　林萱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可靠得多。他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想帮忙的时候，什么都能想到。
　　“你看我干嘛？”裴屿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走吧。”林萱收回目光，往前走去。裴屿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回响。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下周交作品，下下周评审，再下周颁奖。她都要在。不是因为要帮忙，是因为那是姜离歌的画，那是她们一起选的画。所以必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