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害怕什么 假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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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我们又一次溜达到那片熟悉的海边。
夕阳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绚烂，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层次丰富的橙红、金粉与紫灰。海浪不知疲倦地、温柔地拍打着礁石，发出舒缓的哗哗声。
小太阳在我们不远处的沙滩上，执着地追逐着一次次涌上又退去的浪花，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并肩坐在干燥的堤坝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以下，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饱满的幸福。
世间美好，仿佛在此刻凝聚。
海风渐凉，有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涌动。
我假装有点冷，轻轻“嘶”了一声，顺势钻进了他温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然后，我快速抬起头，像一只偷袭成功的小鸡，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啄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笑意，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坚定地与我十指相扣，指缝严密地贴合在一起，仿佛这是一种比言语更郑重的回应。
我侧过头看他，他也正凝视着我，夕阳最后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温柔而璀璨的光影，像落入了碎钻。
他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带着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一个月距离产生的陌生感，在久违的亲近后，一点点重回。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海风的微咸和阳光残留的暖意。我闭上眼，感受亲吻逐渐加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又极尽克制的占有欲。
我无处安放、微微颤抖的小手，被他牢牢抓住，然后轻轻按在了他左胸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同样剧烈而快速的心跳，与我的心跳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
那一刻，我真愿时光就此停驻。
远处，传来归航渔船的悠长汽笛声。世界被无限缩小，浓缩成只有我们彼此的宇宙。
良久，我们才气息不稳地稍稍分开，额头相抵，无声地笑了。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边只留下一抹瑰丽的晚霞，像一幅泼墨写意画。海面由暖色渐渐转为沉静的深蓝，星星开始在天幕上探头。我们牵着手，领着小太阳，踏着星光，慢慢往回走。这偷来的几日甜蜜，已被小心翼翼地珍藏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足以温暖即将分离的日子，并让我们对下一次的相聚，充满无限的期待。
十月的苏市，秋意漫遍整座城。
梧桐与香樟还留着深绿，边角悄悄染上浅黄，桂花香藏在街巷园林里，风一吹就漫开来。湖水清浅平静，天空高远明净，少了梅雨季的潮湿，空气干爽温润，园林、古巷、河边都清清爽爽，阳光不烈，落在青砖黛瓦上，温柔又安静，处处都是松弛惬意的秋日光景。
返校不过寥寥数日，我心底那份浓烈的思念早已按捺不住，日日暗自盘算着和魏骁南的下次见面。
时光辗转，转眼就到了他生日的这个周。
周五最后一节课，临近下课，Miro压低声音问晓北周末的安排。
Miro:“好无聊，这周你不会还做志愿者吧？”
晓北:“没，我爸过来开会，周末陪他。”
Miro:“再见，你们呢？”
我的心思已全然飞到天上，老师一结束，我立刻抓起桌角早已收拾好的小背包就走。心里美滋滋的，拉链里藏着给他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
按照盘算了半个月的计划，下了课直奔机场，悄悄落地福田，给他一个Suprise。完美！
手机却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着「爸爸」两个字，我的心跳猛地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漫上心头。
我站在喧闹涌出教室的人潮里愣了下，找了根柱子躲着，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是爸爸沉稳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笑意：“漫漫，我大概再半个小时到你们学校。这次到海市开会，顺路绕过来看看你，准备在这边待两天。”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有些欲哭无泪，心情略带复杂。
“……爸？你怎么没提前说。”我愣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声。想来语气不对，又补了句，“我好提前给你定酒店。”
“想着给你个小惊喜。”爸爸语气轻松，全然没察觉我这边骤然沉下去的情绪，“你还在上课？没事，慢慢来，不急。爸爸到了就在校门口等你。”
话音落下，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我捏着手机站在原地。
“漫漫，发什么呆呢？还不走？”小菲收拾好书包，看到伫立原地、一脸呆滞的我，忍不住打趣。
我耷拉着眉眼，嘴角垮下，语气满是沮丧：“我爸临时过来了，半小时就到学校。还说要给我惊喜。”
小菲闻言噗嗤一笑：“好家伙，不愧是父女，连爱好都这么相同，都喜欢搞突袭惊喜。”
我扯了扯嘴角，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心口堵得发闷，郁结之气无处排解。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校门口走。脚下散落的枯黄落叶，路边沉寂的石子，仿佛都在无声嘲笑我落空的计划。深秋的风卷着寒气掠过树梢，吹得人心头发紧。
半小时后，我在校门口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外套，和车里的人挥手告别。转身时，一眼看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眉眼依旧温和。
开学之初父母曾专程来学校看过我，所以我们没有去往热闹的商圈，就近选了校门口一家清静的中餐厅落座。
包厢隔绝外界喧嚣，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父亲将菜单推到我面前，率先打开话匣：“最近专业课能跟上吗？你妈妈前段时间和我说，刚开学全英文授课，你压力太大，还偷偷哭过？”
“我妈怎么什么小事都告诉你。”我小声嘟囔，心底还残留着惊喜泡汤的烦闷，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爸爸低低笑了一声：“怎么？能和妈妈倾诉委屈，到爸爸这里就不行了？到你的地盘，你来点菜。”
我没再多说，随手点了几道苏市特色家常菜，银鱼蛋羹、东坡肉、地三鲜。
“不错，点菜越来越有分寸了。”父亲淡淡点评，气氛短暂松弛。
温馨的闲聊并未持续多久，片刻过后，父亲便不动声色，将话题转到了我最不愿谈及的地方。
“之前听你妈妈提起，你最近在和一名军人交朋友？”他侧头望向窗外往来的年轻学生，语气平淡，却字字郑重。
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指尖泛白。我垂着眼帘，避开他的视线，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爸爸不是古板，也不想无端干涉你的事。”他收回目光，正视着我，语速平缓，“但漫漫，你长大了，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权衡利弊，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喉间发涩，低声回应：“我知道。”
“我本来还以为你坚持不了多久。但，还是想提醒你，边防军人的工作，你认真了解过吗？”
我抿紧双唇，沉默不语，本能地抗拒这个话题。
父亲也并未等待我的回答，自顾自娓娓道来:
“爸爸了解了些，体制内，常年在岗，执勤、任务，身不由己。”
爸爸目光落在我紧绷的侧脸，“聚少离多也可以接受？谈恋爱要奔着尽可能在一起。你们有可能在一起吗？”
“为何不可能？”喉间微微发涩，我小声反驳。
这句话让父亲微微挑眉，语气直白且犀利：“你毕业后准备去哪里？去乡下当村妇？”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从辩驳。我从未认真规划过往后的生活，只能被动回避尖锐的问题：“他人很好，对我很用心。”
“用心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爸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态度明确，“你还小，人生还长，不妨多看看。爸爸作为家长，有责任提醒你，不是想干预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我刻意维持的自欺欺人。
我抿紧唇，说不出话。
片刻的沉默后，爸爸终于问出了那句我最怕听见的话，语气平静，却精准地戳中我藏了许久的心事：
“对了，你要留学的事，告诉他了吗？”
心脏猛地一沉。
所有的侥幸、逃避、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我记得你考这所学校的时候和我说你想本硕连读，这一去可是三年。不要因为谈了恋爱，就随便放弃自己。”
我抬头望向远处漫长蜿蜒的林荫道，今年冷气来得早些，树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昏黄的路灯还未亮起，整条路安静又空旷，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还是害怕了。
我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分离，不是害怕分离本身，是害怕分离的结果——是最后走到分手。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顺着血液一点点凉到四肢百骸。
我一遍遍在心里问，会吗？
我们会吗？
我不确定，因为我不懂。
只是，电影里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明明也曾热烈相拥，也曾眼底只有彼此，可异国，隔着屏幕的关心、跨着时区的分享、错过的陪伴、说不清楚的误会、慢慢变少的耐心、身边新出现的人……最后就悄无声息地，物是人非。
我一边害怕异地带来的结果，一边害怕辜负自己和父母。
所以，我没有答案。
我一点都不懂感情要怎么扛过漫长的异地，不懂纯粹的喜欢能不能抵得过时间和距离，不懂我们这份始于心动、陷在温柔里的感情，能不能扛得住一场跨国的拉扯。
我没有亲身经历过，怎么会懂。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就是最纯粹、最直白的害怕。
所以我不敢说。
不敢开口，不敢坦诚，不敢把这份明明攥在手里的喜欢，提前推向一场未知的考验。
与其亲手把我们放到「可能会分手」的赌局里，我宁愿暂时捂住秘密，假装离别还很远，假装我们还能停留在当下，停留在海边星光、指尖相扣、心跳同频的这一刻。
可风一吹，我就知道。
再怎么躲，这份害怕都真实得快要把我淹没。
校园的林径在眼前无限拉长，像走不出的迷宫，困住了我所有犹豫与胆怯。
后续的饭局闲聊，我全程心不在焉，机械式应答着父亲的问话，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分离与分手的难题，味同嚼蜡。
用餐结束后，父亲看穿了我的低落，没有再多提感情相关的话题，淡淡开口：“早点回宿舍休息，别胡思乱想。明天抽时间，陪我去见朋友。”
我点点头，送父亲去往路口的酒店。
独自伫立在酒店楼下，晚风肆无忌惮钻进衣领，冰凉刺骨。我反复在心底自我催眠：又不是不回来。
可这句话我默念了千百遍，连我自己，都再也说服不了自己。
原来有些心动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从心动的那一刻开始，哪怕只是预想里的短暂别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手机航班程序推送航班起飞的通知，冰冷如我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