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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家记忆 如果悲伤逆 ...

  •   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困意早就被恐慌啃噬干净,深夜里睁着眼,只觉得每一秒都在熬。

      黑夜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

      灯早就灭了,但没人真的睡着。阿琼的手机屏幕忽明忽暗,像她藏不住的、摇摇欲坠的情绪。

      就这么熬到了第三个清晨。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都被这股沉甸甸的凝重压得淡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滞涩。

      天刚亮,爸爸就赶来了。我极少见过他这般失态,眼底全是后怕与心疼,眉头拧成一团,我的心瞬间揪紧。他和妈妈提着满手补品水果,刚走到病房门口,就撞上了连夜从外地赶回来的阿琼父亲。

      男人一身风尘,眼眶深陷,周身还裹着深夜赶路的寒气,脚步都带着仓促的疲惫。

      两家在门口无声点头,一前一后进了病房。伯父看见病床上满脸缠满厚纱布的女儿,那张向来坚毅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快步上前,紧紧攥住阿琼没打点滴的手,目光慌乱地扫过针管、被子,扫过女儿被纱布遮住的脸,满是无措。

      “爸……不是故意瞒你的。”阿琼刚醒,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伯父重重应了一声,喉结滚动,拼尽全力压着翻涌的情绪,硬撑着给所有人撑出一点安全感。

      伯母接过爸妈手里的东西,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宽慰的话,却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最伤人的话题,只低声商量后续的治疗。

      “我认识国内顶尖的医美团队,医生都是权威,一定给阿琼最好的治疗。”爸爸看了看我,语气笃定地看向伯父。

      “谢谢瑚总,我们商量好了,出院先去市人民医院,他们整形科主任我托人打听过,技术稳妥。”伯父的声音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

      “行,我来打招呼,让人送你们过去。”爸爸说完就起身去打电话,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半步都不肯离开。妈妈看着我,又看了看病床上沉默的阿琼,轻轻叹了口气,往我包里塞了一叠钱,低声叮嘱:“照顾好阿琼,也照顾好自己。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往前看。”

      去往市里的路上,车厢里十分压抑。伯父坐在副驾,全程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伯母靠在车窗边,捂着嘴无声落泪;阿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比前一日更沉默。我坐在所有人的情绪中心,清晰地感知着每一份痛苦与忧愁,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市人民医院整形科诊室里,气氛冷得像冰。医生戴着无菌手套,动作轻柔又利落,一点点揭开阿琼脸上的纱布,镊子轻轻探查着伤口,脸上是见惯伤痛的平静,无悲无喜。

      “清创很及时,没有感染,这是万幸,给后续治疗留了余地。”他放下器械,目光扫过我们一张张紧绷的脸,语气平和,却字字戳心,“但现在谈整形手术,太早了。疤痕会有三到六个月的增生期,必须等它完全稳定,颜色变暗、质地变软,才能做修复干预。”

      他缓缓说出那个漫长到让人绝望的治疗方案:“后期要手术切除疤痕组织,用比发丝还细的可吸收线做皮下减张缝合,最大限度淡化二次疤痕,术后还要配合多次激光——染料激光退红,点阵激光修复皮肤纹理。这是一场持久战,需要足够的耐心,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那、那到底要多久才能好?”伯母的声音抖得厉害,眼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半分敷衍:“从等待稳定,到手术,再到激光修复、效果稳定,一切顺利的话,至少一年半。”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的希望,都被拉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路,而起点,是阿琼脸上那道要以“年”为单位才能慢慢淡化的伤痕。

      医生见状轻声安抚:“也别太绝望,后期好好护理,化了妆,时间久了就不明显了。”可我们都懂,这不过是医者的体面宽慰,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回到阿琼家,气氛低迷到了极点。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伯父伯母斟酌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地提起了休学。

      “医生说恢复要很久,要不……跟爸爸去上海吧,那边医疗条件更好,也能安心养着。”伯父的语气放得极柔,满是心疼,却又不敢逼她。

      “是啊,如果不想去学校,学业就先放一放,你心里舒服、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伯母连忙附和,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琼身上。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不哭不闹,也不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安静,承受着这个关乎未来的决定。我们都知道,选择权在她手里,可她这份沉默,比失声痛哭更让人揪心,所有到嘴边的劝说,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住在阿琼家,守到元宵节前夕。我笨拙地学着照顾她,帮她换药,记着所有饮食禁忌,陪着她说话,学着她平时逗我的样子找话题,可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我们默契地绝口不提那天的意外,不提休学,不提未来,好像只要不说,那些痛苦就不存在。

      元宵节当天,家里打来电话,说太奶奶一直念叨我,非要见我。我本想推脱,阿琼却轻轻拉住我的手,努力挤出一个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碰就碎:“回去吧漫漫,快开学了,多陪陪叔叔阿姨,太奶奶年纪大了。我没事,真的。”

      我犹豫再三,答应第二天一早就回来。

      临出门时,我心里莫名发慌,一股说不清的不安缠在心头,挥之不去。阿琼站在门口朝我挥手,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那一幕,竟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第二天,我提着妈妈煮的热汤圆,迫不及待地赶回阿琼家。敲了半天门,里面毫无动静。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们向来早起,阿琼脸上有伤,根本不可能出门走动。我手抖得厉害,疯狂拨打阿琼的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被接起。

      “阿琼!你们在哪儿?!”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慌快要把我淹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阿琼的声音,依旧温柔,却隔着一层遥远的疏离:“就知道你会急。漫漫,我们不忍心看你哭,才没跟你说。我爸项目赶得紧,我们先去海市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我僵在原地,手里的保温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汤圆和糖水洒了一地,狼藉一片,像我此刻碎得彻底的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这么突然?豆豆怎么办?姐夫知道吗?”我语无伦次地追问,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豆豆先在这边借读,手续会办好。”她只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平静。

      “那舒塔呢?你跟他说了实情吗?”我死死抓着最后一点线索,怕她彻底逃离原本的生活。

      “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没说,先这样吧。”

      最后,我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哭着问出最任性的一句话:“为什么不告而别?是讨厌我,不想见我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她带着哽咽的轻笑:“傻妹妹,你想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后,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越来越多人来问我、安慰我,我快撑不住了。我想逃,可从来不是躲你。我只是看不得你在我面前哭,你一哭,我就乱了方寸。”

      我们隔着电话,都在无声抽泣。我后知后觉地明白,我不是接受不了离别,是接受不了偏离的人生轨迹,让她不得不背井离乡。

      “本来开学我们也要分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爷爷奶奶还在,房子也留着。再说苏市到海市,高铁就半小时,我们反而更近了,不是吗?”她耐着性子安抚我,最后以换药为由,匆匆挂了电话。

      我蹲在满地狼藉的糖水旁,一边捡保温盒,一边哭得浑身发抖。

      女孩的第六感,从来都准得可怕。我清晰地知道,一切都变了。变化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朝着未知的深渊,一路滑去。

      从那以后,阿琼接我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想时刻关注她的状态,却又一遍遍提醒自己,我的过度关心,会变成她的负担。我们都是最爱美的年纪,我凭什么要求她快速接受伤痕,变回从前那个爱笑的姑娘?

      开学前,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我和阿琼常去的奶茶店。熟悉的音乐还在放,贴满便签的墙还在,只是我们当初写的留言,早就被新的字迹覆盖。

      我向店员打听舒塔,才知道他三天前就辞了职。辗转找店长要到他的号码,电话刚接通,就传来他疲惫嘶哑的声音。

      “哪位?”

      “姐夫,我是漫漫。”

      “漫漫?!”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绝望的狂喜,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姐到底怎么了?她好不好?她为什么跟我提分手,为什么搬家躲着我?”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攥紧手机,不知道阿琼到底瞒了他多少。

      “她只说分手,什么都不肯说,电话不接,人找不到。我去找她教导员,才知道她休学了。后来托人找到伯母的电话,才知道她留了一封信,一个人去了滇城!漫漫,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也瞒着我?”舒塔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无助。

      我浑身一僵。

      她骗了我。她根本没去海市,她斩断了和这座城市所有的联系,一个人远走他乡了。

      我最终没有勇气告诉舒塔真相,只说自己也一无所知。转头打给伯母,才知道阿琼特意叮嘱过,怕我敏感多虑、钻牛角尖。
      “漫漫,阿琼说,如果你还是知道了,希望你支持她,相信她不是逃跑,是终于有勇气,去追自己的梦了。”

      我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点了两杯她最爱的奶茶,一杯推到对面。眼泪无声地滚落,滴进冰冷的杯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我终于懂了。从医生说出修复周期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克制着情绪,默默筹划好了一切。她怕我们劝阻,才走得这么决绝。

      那个向来恋家的姑娘,最终选择了独自流浪。我一遍遍地拨打她的电话,先是占线,后来再也无人接听。

      我清楚地知道,她是真的走了。

      奶茶店人来人往,傍晚高峰期,几个初中生对着墙自拍打闹。我忽然想起我们贴在墙上的合照,疯了一样在便签墙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几张熟悉的字迹。

      “原来,我们都在悄然长大。祈盼:爱情,一人白首;友情,岁月如歌;亲情,健康喜乐。阿琼 2012.1.13”

      “哈哈!小姑娘喜欢上一个人,希望她得偿所愿。阿琼 2012.2.1”

      “上帝果然是嫉妒我的,我得走了,去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揍他。我爱你们。阿琼 2012.2.6”

      她走之前,来过这里。

      在我之前的留言下边,她加了一行字:“漫漫,你是我的独家记忆。你会支持我的,对吧?阿琼 2012.2.6”

      回忆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沉溺其中,哭得喘不过气。是啊,我从来都支持你,我只是……放心不下。

      从正午坐到店打烊,店员不忍心,默默把我送出了门。冬末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冷。我像个失了魂的木偶,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漫漫。”

      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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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干!开写! 新手写得慢,但是不妨碍奥特曼打小怪兽! 小妹妹纯爱小哥哥篇,喜爱者可入坑,不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