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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倾覆在熔岩海(六) 对颇有优越 ...

  •   对颇有优越感的部分主位面居民而言,批判深渊中恶魔的奴隶贩卖是一件乐此不疲的事情,但他们也擅长对地底男性卓尔、城镇仆役精灵、法师的聋哑侍从视而不见,就好像奴隶这个词已经在主位面绝迹似的。
      得益于多面手诗人的寻踪特长,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大街上正在厮杀的恶魔,走过飞过的居民似乎都见怪不怪,甚至还有闲心甩掉溅在衣服上的血。
      路上,阿尔芒忍不住和伊弗瑞特小声交头接耳:“你有要找的人?”
      伊弗瑞特也没隐瞒:“算是吧,是老家的一个朋友,我们都在外面晃悠,时不时相互注意一下。”
      “那他在这里……”阿尔芒近来难得眉头舒展,闻言又回归原样。
      “他是个很有天赋的法师,对付恶魔不算棘手,我相信他。”伊弗瑞特瞥了一眼他身后,牵着阿尔芒细瘦的手腕远离了恶魔争端,让巷口的杂物遮掩掉惨叫。
      “你应该早点说的,我们还能帮你找。”
      伊弗瑞特咧开嘴:“没事的,精灵失踪几年通常只是发呆忘了时间,我也就是察觉到他到过附近,才决定出来找找的。哎呀,听你说这话真贴心——”
      阿尔芒在他开始眉飞色舞地说后半句话时挪到莱法利另一侧,露出一双看他又开始作妖的眼睛,木精灵抬眼看了看这位高精灵兄弟,下意识般侧身遮住了阿尔芒。
      “高精灵果然自由散漫。”
      “承蒙夸奖,莱法利教授。”伊弗瑞特眨眨眼,显然油盐不进。
      贫民区外围充斥着暴力事件,好在奴隶市场门口有女主人的卫兵把守,奴隶毕竟是这里的贵重资产,还兼任流通货币,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看见不少奴隶商人还在收受主位面金币,就连价值也和主位面差不多。
      伊弗瑞特找了顶渔夫帽,阿尔芒用兜帽罩住脑袋,莱法利收起精明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周围,看起来像村里集市上会出现的闲逛组合。卫兵的铁桶脑袋都没转过来看一眼,任由他们走进奴隶市场。
      这地方一半在石头地基的陆地上,另一半在伸向熔岩海的码头,不同的奴隶主站在自己的摊位前吆喝着,看起来和主位面集市没什么区别,如果售卖的商品不是各式各样类人生物的话。这里的奴隶不仅有从主位面掳来或者进入深渊被抓的,还有奴隶繁衍出的后代,这一类奴隶和目光呆滞的第一代不同,总是满面笑容地向客人招手眨眼,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识,甚至还会卖力地推销自己,以求在主人身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阵冰冷的风刺入耳后皮肤,伊弗瑞特迅速捏住绿松石耳坠,制止了这个小魔法继续作祟,同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原本以为要找的人只是路过这里留下了痕迹,但这样的反应,显然只有本人在附近才会触发。
      察觉到他骤然阴沉的脸色,阿尔芒眨眨眼,尝试着学塞拉斯那样轻轻拍着他的手臂:“你没事吧?”
      “没……”伊弗瑞特嗫嚅着回答他,诗人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如此严肃的神情,那双近乎透明的琥珀质感眼睛焦急地在四周逡巡,又不敢细看那些摊位上伤痕累累的奴隶,自相矛盾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到焦点。
      在一堆罩着网的箱子搭建的简易台子上,一只佝偻的恶魔出售着一批精灵奴隶,他的生意看起来并不好。这些奴隶一看就是市场剩下的尾货,其中几乎有一大半都是尸体,余下的坐在他们同胞的血海中,和尸体也没什么两样,只有那恶魔察觉到有买主走过,用力抖动手中连着奴隶的铁链时,他们颤抖的肢体才会彰显出一点点活力。
      伊弗瑞特其实认人本领高超,但即使是他也移开了目光。
      他认出了尤瑟,月光家族的尤瑟,他的老朋友。
      但他不敢认出尤瑟,缱绻沉舟的奴隶,一片干枯的叶子。
      尤瑟应当是那个时常躺在树梢上打瞌睡的家伙,是那个在父母辈宴会上和自己交头接耳,说“管理莎纳勒兰的廊柱究竟要几根真的很无聊”的不称职月光,是首席耀阳战士的温柔恋人,一个出走的预言法师。
      可面前这个跪坐在尸山血海中的枯槁之人是谁?
      伊弗瑞特一步一步向那个台子上的人影走去,感觉自己的小腿仿佛已经陷入泥泞,每一次迈出步子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奴隶主恶魔察觉到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鞭子,阿尔芒抿了抿嘴,将自己袖口中一枚价格不菲的彩色钻石递给了他。这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一堆奴隶和尸体的定价,佝偻的奴隶主咧开嘴露出黄色的尖牙,松开了手里的铁链转身离开。
      莱法利注意到台上奴隶们的尖耳朵,他站在不远处,没有更进一步。
      伊弗瑞特站定在尤瑟面前,他怎么能是尤瑟呢,这个骷髅架子,碎布片组成的衣物一部分挂在骨头上,另一部分被血黏在伤口里,眼窝深深凹陷,已经看不见眼珠的存在,每一寸皮肤都贴着骨头,比身边的尸体更像尸体,可他仍然坐着,支撑着脊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看不清颜色的头发胡乱垂着,随着他痉挛的频率颤抖。
      他叫不出朋友的名字。
      可朋友先叫了他:“利兰。”
      两颗眼泪从伊弗瑞特颧骨上直直坠落下来,尤瑟,这只能是尤瑟,哪怕他声音嘶哑,哪怕他失去感官,哪怕他面容枯槁,可朋友就是交换了名字的,他用银色的小歌称呼了他,那他只能是利兰的尤瑟了。
      “尤瑟,你怎么会在这里……”
      尤瑟那张干瘪的脸抬了起来,皮肤宛如缺水的树皮,他空荡荡的眼眶转向伊弗瑞特的方向,张开嘴,吐出毫不留情的事实:
      “怎么会只有我呢,利兰,你好好看看。”
      “我的身边围坐着菲伦和辛妮呢,你好好看看吧,我们是一起离开莎纳勒兰,一起前往王冠城的预言法师小队啊。”
      “他们沉默许久了,利兰,他们都死了,但我还不能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阿尔芒后退了两步,在摔倒的前一刻扶住一辆板车的围栏,干净的指甲死死抠进浸透了血和脏污的木头。
      精灵,王冠城,预言法师。
      这些泡在血里的珠子被捞了出来,串联在他看似干净体面的回忆里,这些精灵,这些预言法师,这些王冠城,还有他曾做过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当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吗?他的灵魂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他问自己。
      伊弗瑞特慢慢弯下腰,跪在肮脏的地面上,拉住尤瑟死根一般的手,将泪水洒在他手背上:“为什么呢,尤瑟,你们是去魔法大学修行的,为什么会落进深渊里呢……”
      “我们约好每十年写一封信给各个朋友,而你给希娜的情书一年一封,对吧?我们的首席耀阳对你的花言巧语一点办法也没有,那张冰块脸上绯红一片,即使我们离开家乡这么久也记忆犹新,尤瑟,你也记得吧?”
      他小心翼翼地反复念叨着回忆,念叨着那位首席耀阳希娜的爱,可他嘴里飞出的细小蛾子在这棵枯死的树上无法停留半分,尤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地由着声音路过他耳边。
      “利兰。”他在伊弗瑞特空出的沉默里开口,“我的回忆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听我说吧,不要再徒劳了。”
      伊弗瑞特深深地低下头去,跪在故友面前,懊悔、愧疚、憎恨,对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熔岩海苦苦哀求。
      “我会带你出去的,不要说了,我要带你走,我们都在等你,希娜不能失去你……”
      “利兰!我出不去了!”尤瑟突然抬高声音,他的手指钳住伊弗瑞特,让他想起年幼时将手指塞进树杈的疼痛。“我知道这里是深渊,我的眼珠蒸发掉了自己,但我的灵魂可以闻到恶臭的硫磺气息,可以触摸到熔岩海,可以尝到朋友的血和肉!”
      “我知道自己也快死了,但我也知道你会来的,这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预言。”
      “我看到你来了,利兰,所以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所以,听我说我的仇恨。”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尤瑟,浅蓝色晕染的琥珀无比痛苦,藏在镜片后的茶色惶恐不安,死寂一般的深绿中阴燃有看不见的火星,谁也没有看谁。
      “我们被抓进隔绝魔法的监牢,然后被带出去,被强行施加了惑控法术,他们知道精灵免疫惑控法术,所以用某种邪恶的力量摧毁了我们的感官,强迫我们做出了破格的预言。
      那个预言一旦飞出我的嘴唇,就灼伤了我的记忆,被我的脑袋强行遗忘掉,它不为这个世界所容,但它一定会反噬妄图掌控它的人。
      在我们因为预言奄奄一息后,便被丢进了深渊,丢给了恶魔,利兰,这一切都是人类的手在催动,听我说——”
      尤瑟的脸因为仇恨扭曲起来,他绝望地喊叫着,漆黑的血和泪从他蓄满的眼眶里滚落,顺着干枯的皮肤缝隙流淌,勾勒出大地一般的轮廓。
      他的声音划在伊弗瑞特脖颈,让他垂着头哭泣。
      “利兰,去海边的王冠城,去明珠堡垒里找到腐坏,那个人类受伤沾着我的鲜血,沾着菲伦的胆汁和辛妮的脊髓,你要用他的性命祭奠我们!
      把他的血洒在我们的树根下,让我们长出鲜红的树叶,让我们结出仇恨的果实。
      他的名字我永远不会忘。”尤瑟大张着嘴,仿佛要囫囵吐出仇人的名字,让自己看起来宛如尖叫的骷髅,“博杜安·德·拉科尔特,是他的贪婪和僭越铸就了我们的痛苦,而他的刽子手是他的长子——”
      那个名字嘶吼着从尤瑟喑哑的喉咙里震了出来。
      命运怎么能这样呢,命运啊,命运在哪里偷笑呢?
      伊弗瑞特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在尤瑟最后的喊声中瞪大了眼睛,望向那个名字的主人,望向他紧闭的眼睛,和死死抓着围栏、青筋毕露的手。
      “为我们报仇,利兰!”伊瑟吐出最后一句话,被恨意染成鲜艳的颜色。
      漆黑的血从他眼眶、鼻孔、耳朵和嘴角溢出,他的脸被划得丑陋可怖,皮肤收缩,随着尖叫化为身后同胞一样的东西。
      伊弗瑞特手心里还有一截枯枝一样的手,生命已经随着恨和血泵出了这具身体,这枯木怎么能叫尤瑟,可就像这绝望之人怎么能是伊弗瑞特,为什么,为什么他逃避一辈子的责任总能精准地找上门来?
      他不想相信听到的东西,但阿尔芒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他不只是在被尤瑟逼迫,被命运逼迫,也是在被阿尔芒·德·拉科尔特逼迫。
      为什么是你?
      深渊充斥着憎恨与绝望,而恶魔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倾覆在熔岩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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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社畜新鲜失业中,一边找工作一边缓慢更新,哎哎现代如果也有冒险者这样的职业就好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