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愿你于火中焚尽（一） “你究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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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有什么好可怜的？贫穷和饥饿怎么能作为你贪婪的理由，孤独和焦虑怎么能当成你暴力的借口，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亲手剖开同类的肚子？”
——摘自《安茹教会法庭卷宗AZLC-378-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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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芒·德·拉科尔特是自由城邦王冠城最有前途的年轻法师之一，也是明珠议会看好的未来议员。其一，他一经入学，就蝉联三年的年度优秀学生称号；其二，他有一位大执政官父亲。
但伴随他的不只是荣誉，无数流言蜚语有意无意进入他的耳朵：如此天分竟然选择操控他人心灵的法术学派，再联系他那只手遮天的父亲，说不定已经做过多少脏活了呢。
但博杜安是一位很少有争议的大执政官，王冠城的议会中坐满了各个行会的会长，大家的观点总会偏袒自己一方，铁匠会长和农业代表为了新开发的地皮争吵不休，而博杜安总能找到个中庸的法子解决，两边都不得罪，或者说，两边都各退一步，所以他没有盟友，也没有敌人。
于是谣言在众人的风评中慢慢淡去，这样一个圆滑的人能需要做什么脏活？
阿尔芒收到过威胁，也收到过道歉，但他只是一如既往做着议会记录，闭会期间还要整理日常卷宗，看起来只是个文员，没有小说中黑手套角色的冷冽狠厉，他怎么看都是个书呆子嘛。
他始终一副工作太多的表情，皱着眉，架着一副单边眼镜，一丝不苟地梳着棕发。他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一直到了监牢，看守熟练地为他戴上特制的项链，以免疫其中隔绝法术的效果。
“父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候道。
“来。”博杜安从风灯的暗处走出来，他看到儿子惴惴不安的眼睛，于是伸手将他的眼镜摘了下来：“还在想之前的事吗，没事的，谁都有失手的时候，我已经原谅你了，孩子，要做下一件事了。”
阿尔芒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目光想要逃跑，但预感到只要他不敢看向父亲的脸，就会得到一句看回来的叱责。
一个执政官应当敢于直视对方，父亲说，这能让你立于不败之地。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牢房很冷，即使是低矮的天花板和密闭的空间也不能带来安全感，相比之下就连父亲搭在肩上的手都显现出温度。
“卷宗你看过了？”父亲让他看向监牢里，几个精灵法师围在一起，警惕地观望着这对父子。
“看过了，是未持有合法施法证明的法师。”阿尔芒点头，他看见为首的精灵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那精灵嘴唇张合，吐出来的是通用语：“我们没有在你们的城市中用破坏性法术。”
博杜安并未惊讶，他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阿尔芒的表情，似乎确认他对这些精灵法师的态度：“厄纳里恩·月光，是吧，你想欺瞒我孩子的同情心，就是你们这样狡猾的人，才让善意总是被利用的。”
“我向母树发誓所言非虚，你敢吗，人类？”厄纳里恩盯着他。
“誓言是谁都可以随口说出的东西，孩子，只有证据是不可改变的，卷宗上的证言已经很明白了，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应当有数。”
“该死的，我们在魔法大学修习，怎么可能不用魔法，我都不知道还有证明这种东西，你们人类的规矩凭什么要我们遵守？”一旁的女性精灵大喊起来，她的通用语不太熟练，其中夹杂着精灵语词汇。
“那你们就可以肆意威胁普通人的生活了吗，如果法师天然有这样的特权，那所有城邦都不欢迎你们！”博杜安朗声回复她。
阿尔芒轻轻捏了下自己的袖口，他在卷宗上都看到了，这些外来的法师没有取得施法证明，在魔法大学中“造成损失”，被监察的燃旗骑士团逮捕。这是一套合理的规矩，至少到此是这样的。
精灵们不再言语，这些预言法师似乎已经预言到自己的命运，于是沉默地看向博杜安，后者放在阿尔芒肩头的手掌微微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孩子，这是只有你才能做的事情了，爸爸不能拜托其他人。”
“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他红棕色的眼睛落在阿尔芒扣住的手掌上，语气温和，丝毫没有威胁的意味，相反，他如同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温声细语地请求施舍。
“你不是让我失望的人，阿尔芒，去吧，为了王冠城的未来，为了你的未来，我们需要一些……只有你能让他们做出的预言。”
阿尔芒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走上监牢的阶梯之前，在燃旗的看守再三检查他身上的物品和魔法痕迹之前，在他离开自己的房间之前，他就知道了。
这是伴随他多年的笑话，没错，这个书呆子确实是干脏活的料。
但阿尔芒·德·拉科尔特不认为这是脏活，他面对的是囚犯，卷宗清楚完整，事实供认不讳，对得起他从安茹法庭继承来的姓氏。
博杜安会请求他，在之后和他一起在卧室里喝一杯茶，将自己的独子拥抱在怀里，轻轻安抚他，和他说一些过去的事情。
他说，妻子走得那么早，把小小的你留在我身边，我要怎么照顾你呢，我的小阿尔芒，我害怕你被这世上的恶习污染，担忧你变成令人失望的大人，到那时候，我要怎么向自己交代，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母亲呢？
只有在这些时候，阿尔芒得以看见自己的树根，得以切实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立于踏实的大地之上，他从父亲胸腔中跳动的频率里感觉到了爱。
是啊，父亲是爱自己的。
即使这份爱具有条件，但没关系，只要他成长得足够强大，就可以把这些条件变成微不足道的。
这些条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因为爱才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阿尔芒想，他的咒文在尖叫声中穿梭来去，但他的眼神落在虚空之中，看不到阴冷的牢房，看不到冷漠的博杜安，也看不到抓挠自己失能五官的精灵们。
这样会让你的心好受一点吗？一个声音问他，然后继续平和地说道：好吧，那么，我诅咒你。
阿尔芒猛地从幻象里睁眼，目睹了厄纳里恩最后投来的仇恨目光，如同一根冰刺扎在他骨头的死角之中，又冷，又硌。
这根刺蛰伏在深处，被父亲的茶水和掌心抚平，他以为这一切会过去的，直到这目光死灰复燃，被嫁接在一双总是笑着的琥珀色眼睛里，于是他骨头缝里的刺又蠢蠢欲动，把他的胸口绞出血来。
他看见一滴泪刷过伊弗瑞特眼下的小痣，将眼眶洗得通红，往日总笑盈盈的声音冷着问他：“为什么，阿尔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尔芒很想说我没有，不是我将他们丢进深渊里的，我只是……
“我只是……处置了违法的市民，”他喃喃道，努力撑起身子，随着用力喉咙里涌上腥味，“尤瑟，即厄纳里恩·月光和他的两个同伴，因为不具有施法证明而使用破坏性法术被逮捕入狱，他们违反了律法。”
“王冠城的哪一条法律允许你将他们变成这样？”
“他们威胁到了普通人的生命，我们作为法师不能胡作非为，否则就要承担律法的代价。”阿尔芒咬着牙站直，仿佛一只遇到危险膨胀羽毛让自己看起来更大的动物。
“所以呢？”伊弗瑞特抬高声音，“你就要把他们折磨成这副样子，来当恶魔的奴隶，让他们生不如死？”
阿尔芒也着急了：“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把他们丢进深渊！”
“是啊！刽子手当然不用负责埋尸！”伊弗瑞特也凭借尖酸的本能开口，说完两人立刻陷入短暂的沉默，在战场间潦草地舔舐起伤处。
自己的呼吸声逐渐淹没了耳畔所有声响，阿尔芒看见一双干净的鞋出现在自己视野里，再抬头，撞见莱法利居高临下的眼神，对方停顿一下，微微弯下腰，但语气里仍然有隐忍的怒意：
“博杜安究竟让你做了什么？既然你觉得自己为律法行事，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问题，就不要粉饰任何细节，明白吗？”
阿尔芒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已经被血粘在一起，强行吐出的声音颇为粗糙：“王冠城看似平静，但内外的矛盾只有少数人能看见，罗瓦拉的压力，不同种族之间的矛盾，人口和地皮的冲突，父亲每天都在为了这些事操劳。命轨纺锤……是我利用预言法师的法力得到的。”
“这件事难道不是罗瓦拉皇国方面委托的？”莱法利问他。
“这是父亲的要求，我们希望借此机会拿到罗瓦拉的把柄。”
莱法利抿着嘴唇沉默片刻，似乎这些话不值得点明：“太不择手段了。你竟然顺着他的要求做，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奥黛特女士——”
“你认识我妈妈？”阿尔芒忽然睁大眼睛。
莱法利没有回答他，眉头皱在一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等阿尔芒继续问下去，伊弗瑞特从尤瑟和其他伙伴遗体上拿下了遗物，只留给他冷冽的侧脸：“为了一个把柄，你就可以把他们的预言法力抽干，用惑控法术操控他们透支自己的力量为你们服务，你们和那些恶魔领主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他们会被带到深渊里，我以为……”阿尔芒不敢看他，总觉得望向他的每一秒都会被眼泪烫伤。
“好一个‘我以为’，一群被自己预言反噬的奄奄一息的精灵会被送去哪里，难道是医务室？”
“应当是这样的……”
“够了。”伊弗瑞特打断他，“以你的聪明程度，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当了帮凶，可恨的是我竟如此了解你，我不能说服自己你是不知情的……”
我喜欢你的智慧以至于我不能否定它，可命运怎么能让我爱错了人？
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收回鞘中，今天的血已经太多了。
“你不能这样评判我，我有自己的理由，我需要——”阿尔芒的声音抖得厉害，随着剧烈的心跳声和快要呕出五脏六腑的反胃感，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罪孽，但即使如此，他还在拼命咀嚼最后的解药。
——我需要父亲的爱，我不能让他失望，无论如何不能。
浪子的爱或许曾落在他心里，可那随波逐流的真心让他不敢踏足，诗人走到哪里都会爱上不同的人，他怎么能为了短暂的靠近就付出一切呢？所以最终父亲的爱赢了，那份只需要他付出一点点就能得到的爱。
即使这一点点是他的良心和正义。
伊弗瑞特显然不能理解他，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结了冰，反问道：“人类的利益就理应放在精灵之上？你们都是这样默认的，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换成人类预言法师，博杜安还敢这么做吗，他当然只会针对精灵！”
“我父亲从不歧视任何种族的地位！”阿尔芒被逼迫到最后的角落，理智被压缩到极致，他终于忍不住高声反驳。
“别吵了。”莱法利堵在两人之间，他察觉到四周的恶魔已经开始被这场争吵吸引，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这一切他见过太多次了，人类与精灵在森林中相互射箭，在城市中相互诽谤，结局总是在流血。
伊弗瑞特不肖他劝架，也没有再看向阿尔芒，收拾好遗物后，将尤瑟的双手交叉在胸口，用一团火焰点燃了干枯尸体的衣角，它们在深渊含恨而亡，连灵魂都无法回归家乡。
那就让仇恨的火焰焚尽一切吧，包括自己。
伊弗瑞特独自离开，莱法利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尔芒，低声说了句“先回去吧”，也转身向市场出口走去。
阿尔芒看向奴隶堆里仍然活着的精灵，他们目光空洞，仿佛没听见这一场争吵，他将几枚金币塞进其中看起来最健康的人手里，颤声留下一句抱歉，逃跑一般裹紧了斗篷快步离去，深渊不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条件，他却不敢跟上最前方的身影。
拿着金币的奴隶条件反射般看了看手心的东西，在逐渐靠近的恶魔中凄惨地笑了笑，唱歌一般小声呢喃：
“愿你忏悔的枯叶有大地可落吧，小小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愿你于火中焚尽（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