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极夜煅烧鎏金（二） 在众人或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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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或忐忑或翘首以盼的心情中，新主祭的交接仪式还是到来了。
聆鳞集没有很大的排场，不过这天商贩们都没有出摊，家家户户提前关上门，都聚集在神殿前坐落着金龙雕像的广场上，共同见证家园的新话事人。
直到修士吹响仪式开始的号角，马洛依然没有回来，冒险者们提前一天商量好了对策，此刻分散在镇民组成的人群中，相互交换眼神，沉着应对。
站在台阶顶端神殿门口的托尔姆和奥瑞维克斯也听到了号角声，奥莉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番，向托尔姆摇了摇头：他没回来。
老主祭点点头，朝走来的努利奥尔做了个手势：“按照传统，孩子，我要告诉你一些主祭需要知道的事情，跟我来吧。”
两任主祭一前一后走进后殿的院长室，托尔姆没有多少私人物品，这里整理过后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努利奥尔环视一圈，站定在桌前。
“你常常在外传教，如今接手了主祭位置，也应当更了解这里一些。”托尔姆走到其中一个书架前，挑了三四本有些厚度的账册。“财务和商贸由奥莉掌管，神殿修缮和维护有镇上的工匠公会，修士起居由总务修士塞巴斯蒂安管理，聆鳞集的人口和日常事务由执政官管理，每五年全体镇民自己选出……”
“您要拖着我在这里整理三年来的账册吗？”
托尔姆顿了顿，回过头来，对上努利奥尔略带讥讽的眼睛。
半卓尔干瘦的手指抚过桌上的地图，绕着群山摇篮中的聆鳞集描摹一圈，他语气平淡：“您用了一生时间，把主祭的权力下放给各个不同的人，主祭现在只需要每日过目一下结果，签签字，露露脸就好了，不是吗？”
“在这方面，你理解的不错。”托尔姆不动声色。
“行了，我们别浪费时间了，我知道历任主祭都和金龙有联系，你们知道它在哪里，现在我是下一任主祭，程序正义上我已经赢了，我得到了过半人数的支持；而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你也没得选。”
“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保证……”
“照顾好聆鳞集？”努利奥尔抢了他的话，“你都铺好路了，这地方就算没有主祭也能正常运转，比起担心我未来会不会毁掉这里，不如担心现在。”
托尔姆目光炯炯，和努利奥尔无声地眼神较量片刻，他察觉到对方身上蠢蠢欲动的力量，在鳞片选择努利奥尔之前他就注意到了，作为龙神的主祭，任何与巨龙有关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现在不是强硬到底的好时候：“好，你想知道什么？”
“金龙。”努利奥尔走近几步，“巨龙喜欢变成类人生物的样子混在社会里，我猜这就是你们保持联系的方式，所以你要告诉我，谁是金龙？”
托尔姆扫视过院长室的大门，不知何时上面已经出现了秘法锁和静音术的魔法痕迹，不一定是努利奥尔，也许是他的追随者，也许是自己的守卫，但无论是谁出自什么心思，现在都成功地将两人逼在一处。
他退无可退，最终叹了口气，整个人宛如枯木：“……是，没错。”
“金龙，‘鎏金之途’索拉斯特拉斯（Solastrasz the Gilded Path），他在人间的名字正是马洛·克里斯托弗。”
努利奥尔深沉的紫色眼睛中，瞳孔兴奋而不自然地收缩一瞬，他后退几步，靠在书架上，忽然狂笑起来。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索拉斯特拉斯，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他今天没有出席，是不是吓得滚回自己老巢了，嗯？”努利奥尔直起身，几本书册被他撞落，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托尔姆。
“带我去找他！”
托尔姆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努利奥尔双手如同爪子在自己身上搜寻一番，掏出了那枚青铜龙鳞：“带我过去，没有这个钥匙，他反正也打不开那扇门——”
他忽然一顿，黑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细一条，远超半卓尔应该有的弧度，紫色的虹膜让他看起来如同妖异。
“你调包了？”
托尔姆闭上眼睛。
努利奥尔抓着那枚龙鳞，几步跨向老主祭，手指几乎要戳进托尔姆的眼睛：“人类，你怎么可能伪造龙鳞？”
托尔姆挺直脊背，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不再平和慈爱：“我们不会伪造巨龙的信物，但如果我们需要成功地这么做，只能说明我们足够谦卑。”
“谦卑！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个词！”努利奥尔震怒，他用力拽起托尔姆的祭司袍衣领，又狠狠将他摔出去，阴森地俯视着倒在巨大木桌上的老主祭。
他的瞳孔尖细如蛇，说话间嘶嘶吸气，颧骨逐渐顶出皮肤，漆黑哑光的鳞片浮现在他脸颊和脖颈。
“你竟敢对我傲慢，我要让你们看看这份傲慢的代价！”
神殿外，人群依然浸润在温吞吞的噪声里，龙语谈论的话题离不开新老主祭，守旧派和革新派各自划分阵营，谁也不想挨着谁，只等着交接完成，迎接他们新的话事人。
阿尔芒努力支起耳朵去听龙裔们的口语，忽然被人从后碰了碰肩膀，他没来由地毛骨悚然一瞬，意识到这人竟然是阿德里安。
同行许久，他还是不习惯对方森冷的气场，但已经能极快恢复镇定，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找自己，于是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帮我个忙，反写伪装术术式，大范围，这里有人不对劲。”阿德里安低下头和他耳语，眼睛却始终望着努利奥尔的追随者们。
阿尔芒只感觉到周围有法术波动，不过考虑到聆鳞集有很多施法者和术士，并没有放在心上，经他要求，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躲在他斗篷后面摊开法典，反写术式的速度几乎和正写齐平。
整个队伍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他，也是因此阿德里安选择了他。
一旁的索艾穆克插话进来：“能让擅长变幻的魅魔察觉不到伪装，到底是谁这么有能耐？”
“你真想知道答案？”阿德里安看向他。
“还是不了吧，”索艾穆克凉飕飕道，“一会儿请告诉我是你的错觉，先前我们去神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我们都以为你不习惯被人盯着而已。”
随着术式悄无声息铺开，阿德里安轻轻抽动鼻子，左右扫来扫去的尾巴忽然一顿，他猛地转身，对靠拢过来的队友们抬高声音，难得急切：
“是九狱的味道，不是来追我的那批。拿武器！”
他话音刚落，神殿那边传来巨响，门被挤压变形，石材碎裂掉落，在地上砸出裂缝和深坑。众人的惊呼和尖叫之中，一只漆黑的巨龙从已经算不上大门的洞口钻出，如同破壳而出的幼鸟，伸展翅膀便显得遮天蔽日，很难想象它方才如何蜷缩在神殿之内。
黑龙浑身覆盖着光泽鳞片，紫色的眼睛打量广场上慌张的人群，它踩过台阶，也踩过来不及避让的信众。
冒险者们目瞪口呆，没想到在金龙的领地里最先见到的居然是只黑龙。
在下意识向黑龙反方向逃走的混乱人群中，一个火红的身影逆流而行，奥瑞维克斯跑向神殿，在仍然不断砸下的石块中冲入后殿，寻找托尔姆的身影。德拉克西斯不假思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紧紧跟随着姐姐，手上不忘为她张开抵挡碎石的护盾。
阿德里安压低身子在最前方抵挡人群，他轻轻啧了一声，鬼灵马应声跃出，替他分开慌张的人们。
黑龙高昂头颅，这漆黑的生物宛如黑曜石，在日光之中泛着轻微惹人作呕的多色光芒，它挥舞翅膀甩动尾巴，几乎是瞬间将广场上的金龙雕像打了个粉碎。石块飞溅，将不少来不及逃脱的镇民压在下面。
武僧和圣武士团又跑来慌张地救人，黑龙仰天长啸，修士们要求站在原地的努利奥尔追随者快去避难，后者充耳不闻，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随即在震耳欲聋的龙吼中扭曲变形，纷纷展露出翅膀和爪子——魔鬼的真身。
一道抵抗邪魔的护盾很快横亘在两方之间，修士们惊魂未定，回头看见陌生的伊尔玛特修士朝他们点点头，于是相互搀扶着逃开。塞拉斯收回护盾，一刻不敢松懈，又开始引导驱逐邪魔的神力。
索艾穆克为队友临时添加祝福，不忘询问一嘴阿德里安：“这次不是你的熟人？那你认识它们吗？”
阿德里安盯着魔鬼，眼中闪烁一瞬：“这些不是第八狱的资产。但我在血战中见过，它们是第一层来的，邪龙女士提亚马特的手下。难道说……”
他再次丢下一句没说完的话，身体先一步出发，跨上鬼灵马毫不客气地撞开人群，拎起长枪投入到战场。鬼灵马高高扬起前蹄，让它的主人将半空中一只魔鬼狠狠刺成两半。
索艾穆克叹了口气，望向身后的远程战斗者们，耸了耸肩接上后半句：“意思是，这只黑龙八成是邪龙女士的眷属？”
“我们姑且认为这黑龙就是努利奥尔。”莱法利周身围绕着几个浮游单元，替他清除砸过来的石块，他望着黑龙不怀好意的紫色眼睛看了一会儿。
“也没差了，等等……”索艾穆克眨了眨眼，“提亚马特也是巨龙信仰的一部分，所以说这群家伙能进入神殿也不无道理啊！”
伊弗瑞特将笛子从唇边拿开，惊讶道：“这个时候你还能诡辩得出来？”
“怎么能算！”索艾穆克完成一道守护符文，在几个人脚下建立出抵抗邪魔的安全区域，这才抽空和他的精灵兄弟斗嘴：“龙神殿是个中立的地方，你不能因为提亚马特代表混乱和邪恶就拒绝祂吧。”
“这不是个宗教问题，这是个世俗问题。”伊弗瑞特左支右绌，终于找了个空隙为混战中的阿德里安添上诗人的激励，“再包罗万象的万神殿，也不能让月光少女紧紧挨着黑暗女士啊，来祈祷的信徒还得打赢了才能跪下！”
阿尔芒忍无可忍，向魔鬼扎堆的地方丢出枯萎法阵，小魔鬼们随着尖叫消失在硫磺火里：“你们两个都消停一点行吗，黑龙起飞了，它要冲撞！”
卡斯蒂安一直在人群最中心的安全点，偶尔象征性地射出一箭驱逐魔鬼，风暴两天前被他差遣出去送信，此刻没有猎鹰助力，猎人面对混乱都显得兴致缺缺。他向半空中的黑龙看了一眼，拉弓搭箭，打断了一根吊着石料的绳子，石块落在众人和黑龙之间，正好形成一处掩体。
“进去。”他发号施令，钢铁卫士举起盾牌守护在众人头顶。
伊弗瑞特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大块头塞进掩体，黑龙转瞬间落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震颤，围绕广场一圈的固定商贩摊被冲击波撞成碎片，临街的房屋玻璃全都遭了殃，摆在街上的桌椅更是不翼而飞。
黑龙踩碎石头台阶，石块再次雨点一般稀里哗啦砸在掩体和盾牌上，冲击的余波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听力更敏感的精灵们更是失聪了片刻。
索艾穆克还在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便看见塞拉斯深吸一口气，模模糊糊听见一声“救人”，然后冲出了掩体。
“不是吧！”他暂时听不见自己说话，不确定是不是抱怨得太大声，索艾穆克和伊弗瑞特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来探出掩体，一个将祝福堪堪贴在塞拉斯身上，另一个丢出一块宝石，换取魔网的响应，清除了塞拉斯前进方向的魔鬼。
“我们现在怎么办，掩体后面也放不下那么多人啊？”阿尔芒眼神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个主心骨，但这里没有一位总能站出来的金发圣武士。
这种集体事务完全不是尖耳朵们擅长的，几个人面面厮觑，似乎隐约有要镇民自求多福的意思。忽然，一个年轻冷静的声音响起：“去库房，我们住的地方，那里不容易坍塌，集中防护也比分散救助有效率得多。”
卡斯蒂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下意识向镇子里跑去的人群，和神殿外围仍然坚守、正和黑龙对峙并救助伤者的神殿修士。
“好消息是今天人们都集中在这里了，不劳我们再去挨个搜寻房屋；坏消息是祭司没个顶用的，奥瑞维克斯一走，努利奥尔成为敌人，这些人就群龙无首了。”他冷笑一声，“我和神殿人员说两句去，你们集中能找到的人。记住一个原则，要费时间救援的就让他先待在那，时间留给更多人。”
众人愣愣地望着他，这个娇生惯养的纨绔突然拿出了另一副面孔，或者说这个叱咤风云的领主突然站了出来，提醒在场的人自己从不是傻瓜少爷。
“都听到了？那就行动起来。”卡斯蒂安轻快地走出掩体，黑龙仍然在破坏聆鳞集，虽然限于体型显得动作笨重，但每一击都实打实制造着伤亡。在这样充斥着混乱和尖叫的背景之中，他从容地走向乱成一团的神殿修士，宛如走向一处莺歌燕舞的宫廷聚会。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极夜煅烧鎏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