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极夜煅烧鎏金（三） 塞拉斯·弗 ...
-
塞拉斯·弗斯特曾无数次行走在混乱与纷争之中，他救治过被当权者遗弃在瘟疫里的村庄，救治过为了神圣的目标远征的军队，也救治过侵略者和匪盗，在他这样医者的眼中，只有健康与病患的区别，并无善与恶的分辨，至少在伤者面前如此。
他喜欢聆鳞集这样的城镇，在这样一个不平和的世界里，于群山的摇篮中躲藏成一粒豌豆，绿油油地迸发着生机。
因此，他几乎是立刻投入了新的战场，来不及感谢队友的开路，刚得到阿尔芒发来的短距传讯术，他便嘱咐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去库房避难，然后将重伤者集中在一起救治，至少让他们能走动之后再转移。
一只六臂蛇魔注意到了他们，这魔物每一只手都挥舞着一把长剑，以匍匐姿态快速靠近，然后支撑起身体，抬起三角形的头颅，几乎有一层楼那么高。塞拉斯挡在伤员和六臂蛇魔之间，毫不犹豫攥紧链枷，打算和对方硬碰硬。
鬼灵马忽然高高抬起前蹄嘶鸣一声，阿德里安身形一歪，不得不潦草地结束掉面前的敌人，难得被腥臭的鲜血溅了一身。他面色阴沉，向鬼灵马扭头的方向看去，明白了它的意思，于是松开缰绳任由它发起冲锋，站在马镫上，将身子弯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六臂蛇魔每条手臂都有不同的战斗动作，普通人一眼看上去只觉得眼花缭乱。塞拉斯只抵挡住两支长剑，很快预估了自己的伤势，准备好治愈法术，却看见一柄漆黑的长枪挑开要碰到自己的剑刃，兵刃相撞时几乎溅出了火花，然后枪尖顷刻间掉头扎进蛇魔肩膀。
阿德里安从马背上轻盈跃起，却以恐怖的力道紧握长枪，从蛇魔身后背靠背跃了过去，长枪也带着旋转一周，生生拧下了蛇魔一条胳膊。
只剩五条胳膊的蛇魔暴怒起来，塞拉斯身后的伤员原本就惶恐，见到长角和尾巴的生物就要应激，现在更是被这浑身是血的鬼灵马骑士吓得尖叫，几个人想要爬走，血迹在身后拖出长长一条，塞拉斯只好回身安抚，声音都颤抖起来。
“各位，各位……方才是这位救了我们，是他救了我们……”
他不会龙语，也可能是没人想听他的，塞拉斯只好在乱作一团的嘈杂之中念诵治愈祷词，让真正的治愈来安慰伤者的恐慌。
阿德里安两只手对付五只手，他听着身后对自己的恐惧和谩骂，即使不懂龙语，从语气里也能听出防备。他烦躁地磨了磨牙，金色的眼睛里暖光一闪，魅魔能力控制住蛇魔的心智，给了他一个恍惚的时间刺穿对方细长的蛇颈。
蛇魔发狂一般挥舞剩下的手臂，阿德里安丝毫不在意长剑在自己身上留下血淋淋的伤口——反正，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拔出长枪，血滴随着动作落在塞拉斯衣襟，散发出难以忽略的硫磺味道，在牧师虔诚的祷词中被烧干成一个丑陋的黑点。
“别走，我为你治疗。”塞拉斯集中好惊魂未定的伤员，又急匆匆回身拉住阿德里安，对方却挣开了他的手指。
“不必，死不了。”阿德里安冷冷道，用还在滴血的枪尖指向神殿方向，“带人走，我们的人会清理出前进路线。”
“可……”
“你是医者，你该明白自己要做什么。”阿德里安打断他的话，目光始终盯着黑龙巨大的头颅。
黑龙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这只半魔，腥而泛着酸味的呼吸弥漫在聆鳞集上空。阿德里安察觉到黑龙抬起了前爪，最后在塞拉斯肩上推了一把，一声唿哨，鬼灵马撞开邪魔冲了过来。
他扯住马鞍前端，飞身跳上马背，在鬼灵马有意稳下来的步伐中站在鞍上，下一秒，以此为跳板向黑龙冲锋。它的长枪嗡鸣着，周身聚集起躁动不安的黑色影子，阿德里安轻盈跃起，枪尖直指黑龙的眉心——
在他跃至半空的一瞬，在他以暴力而优雅的姿态飞向树梢的时刻，无数带着尖刺的锁链从地下凭空生出，散发着不祥的紫色光辉刺向阿德里安。塞拉斯睁大眼睛，这锁链是他们在底石镇的矿洞中见过的，这是阿德里安的契约方，大魔鬼墨菲斯托菲利斯的力量，只有他可以束缚阿德里安，无论何时何处。
阿德里安显然也始料未及，尖刺再一次锁进他的骨头深处，六臂蛇魔造成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新生的血肉被契约锁链挡住，便顺着尖刺畸形地生长起来，深色的血顺着锁链蔓延，在紫色光辉中如枯败的玫瑰。
他维持着攻击的姿态被定在半空，宛如将一只火红的蝴蝶钉死在标本框。
黑龙举起的前爪却并没有落下来，那巨大的尖爪上立着一个翅膀做的茧，随着翅膀张开，一双羊蹄轻轻踏在龙爪上，墨菲斯托菲利斯的代理人优雅地舒展身体，像在矿洞里那样弯腰鞠躬，骨头面具上看不出表情：
“交易达成。十三号的契约力量已经被限制，主人对这场交易很满意，期待你的回报，沃拉加克斯。”
说完，他在黑龙面前消失，只留下一阵硫磺味的风。
被他称为沃拉加克斯的黑龙转动眼珠，将目光投向了千疮百孔的聆鳞集。
“阿德里安！”塞拉斯奔向锁链，却被它封印的力量震退回原地，鬼灵马也被挡在外围，焦急地绕着圈嘶鸣。
被他呼唤的半魔无暇回答，他的嘴也被一根横起的尖刺锁链束缚，尖牙微微张开只能嵌进锁链孔洞。似乎是代理人有了上次他挣脱开的经验，这一次干脆将他脊柱反折，毫无顾忌地摆弄这死不了也不喊痛的战争玩偶。
阿德里安的红发从发带之中挣脱而出，散乱地垂落下来，摇曳在裹挟尘土的风中，像红色蝴蝶被扯碎的翅膀。他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塞拉斯，这一次其中没有麻木，没有冷淡，他的眼神急切而认真，等待那双澄澈的婴儿蓝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他郑重地闭上眼，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不要管我。
塞拉斯怔愣地望着他，一滴冰冷的血被风吹落在他眉心，顺着他的鼻梁歪歪扭扭滑下，在那道横亘的旧伤上微微晕开，污染了一张纯真的脸庞。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沉重而潮湿的呼吸声充斥耳畔。他学会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治愈法术，他的祈祷无比虔诚，总能得到伊尔玛特的青睐，赐予他救死扶伤的神圣力量，但这些毫无用处。
他只能看着，就像二十年前，他只能看着兄弟姐妹流干血。
那一滴血干涸在他唇边，他却仿佛尝到了腥咸的味道，从舌尖烧灼到喉咙。塞拉斯只觉得视野中唯有中心一抹红色在扩散，越来越大，正如那道从未真正治愈过的伤口。
若没有憎恨喂养，刻在心里的伤痕只会无声无息地蔓延。
“塞拉斯……”
有人在呼唤他，塞拉斯打了个哆嗦，他拼命推开静滞的时间，即使实际上他只是轻微颤动了一下手指。
“塞拉斯·弗斯特！”
一阵剧烈的震动让他跌倒在地上，天旋地转之后，他看清一道熟悉的屏障撑开在自己头顶，德拉克西斯跪在地上，显然刚刚为他硬生生接下来黑龙的一击，此刻已经耗尽了力量。
德拉克西斯的左臂空空荡荡，连同袖子一起被扯下，察觉到塞拉斯的目光，他咳嗽了一下，向他开口解释：“刚刚在神殿里受的伤，已经应急处理过了，没事的。我和姐姐把老主祭救出来了，伊尔玛特会赞许我的行为的。”
塞拉斯撑起身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嘴唇颤抖，这个时候应该回应一句，是的，伊尔玛特会赞许我们的牺牲。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盯着德拉克西斯左侧衣服上发黑的血迹，笼罩在属于他们的神翠绿的光芒之下……
他见过这样的情景。
不存在的记忆猛然敲打他的脑袋，他见过这样的情景！在他深刻的痛苦之中，也曾有过一群虔诚的伊尔玛特信徒分担他的痛苦，在绿光之中将他的憎恨连同痛苦一并消解了，德拉克西斯，他的朋友，他的同道，这张脸也在其中。
德拉克西斯看他终于站了起来，也勉强支起身子，摇晃着他的肩膀让他回神，疼得呼吸发颤，依然提醒着对方：“清醒点，塞拉斯，我们现在能救多少就要救多少。我姐姐带着侍僧和圣武士团在库房那边组织防御，我们要转移过去，快！建立好防线，我们才有机会回来……”
他目光看向阿德里安，看向那个换做其他生物早已狰狞死去的不死半魔，轻轻抽了口气，小声对塞拉斯保证：“……回来救他。”
“我明白，我们走。”塞拉斯努力让自己迈出脚步，他最后一次回头，却只看见阿德里安紧闭的双眼，轻微起伏的胸口昭示对方还活着，除此之外一动不动，不再看向任何人。
转移的伤员们毕竟只是被初步治疗，脚步不快，塞拉斯凭借本能护送人们躲开黑龙的攻击，驱散了靠近的邪魔，他将链枷握在手心，为人群开路。
他不敢看侧翼的德拉克西斯，几乎是一门心思向前推进，忽然，塞拉斯感觉到一阵寒意，他哆嗦一下，猛然回头看见黑龙高高昂起的脖颈，立刻意识到这是巨龙要喷吐攻击的前兆。
黑龙的吐息是什么样的？对，酸液。他胡乱地思考着，德拉已经虚弱到极点，伤员也来不及跑出攻击范围，他丢掉链枷，双手高高举起，坚定而清晰地念诵起祷文。
一缕浅绿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飞出，连接到最近的伤员身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直到每个人都被他链接，随着他祈祷，神力将这些光芒描摹得越来越清晰，德拉看清楚了，这是伊尔玛特牧师的守护之链，他瞪大眼睛，震惊地去抓塞拉斯的肩膀。
“停下来！这么多人受伤你都要转移到自己身上？你疯了！”
他仅剩的右手没能打断塞拉斯的祈祷，后者朝他淡淡地微笑，然后推开他，高高举着双手，宛如一尊代替世间众生受苦的刑架之主伊尔玛特的神像。
守护之链，一条碧绿的光芒丝带，发散自塞拉斯的双手之间，德拉怔愣一秒，黑龙的邪魔眷属先行蜂拥而至，在喷吐范围外投掷着地狱火。四周的温度骤然上升，但伤员在尖叫中发现，自己身上哪怕被火焰滚过，也毫发无损；而德拉眼睁睁看着，塞拉斯身上凭空绽开烧伤烫伤，他忍耐着，深深低下头，却不曾放下过双手。
救苦渡厄，不曾畏惧过牺牲，他是这样的人，他们是这样的人。
但他不能看着自己的伙伴在面前牺牲。
德拉咬了咬牙，在伤员们惊呆了的目光中，示意他们不要离开守护之链的范围，然后用最后的力气张开微弱的护盾，念着苍白无力的祷词，带着颤抖，应和着伤员之中绝望的喃喃低语。
他们短时间无法转移到攻击范围之外，分散开反而会让大家都受伤，他们两人剩余的力量组成护盾已经不足以抵挡再一次攻击，守护之链的确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黑龙张开巨口，獠牙之间酸液刺鼻的味道先一步涌出，正对着塞拉斯迎上来的目光，他坦然面对，不曾闭眼逃避。
而阿德里安，目睹这一切的阿德里安·兰斯，一只被钉死在半空的碎片蝴蝶，在那浅绿色的丝带链接众人时发出了怒吼。起先，他的声音穿透锁链，在混乱中没人听的见，他从未如此外显过情绪，无论是刺穿敌人还是额头相抵，他都安静得过分。
但很快，战场上慢慢响起他的声音，如同野兽，不，只有野兽会发出如此愤怒的吼声。塞拉斯和德拉都不禁转过头来，于是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阿德里安抬起手臂，硬生生将地底的锁链扯出来几分，他挺起上身，挣断了锁在他脖子上的那根锁链。鬼灵马兴奋地抬起前蹄，踢开断在地上的锁链，向半空中鲜血淋漓的主人嘶鸣着。
那些尖刺仍然留在他的皮肤中，被迅速增长的血肉骨骼吞噬到深处，它们改变着主人的形态，相互缠绕虬结成肌肉和坚硬的鳞片，那对黑色的尖角不断生长弯曲，直到这生物完全舍去了原本的模样。
一对覆盖着暗红色翼膜的翅膀缓缓张开，却因为破碎几乎完全失去了飞行的功能，塞拉斯怔愣地望着这亵渎的生物，想起阿德里安分享给他的过往：
“我的翅膀本就因为血统而缺陷，被痛恨恶魔的各路魔鬼撕扯，”红发的半魔毫无感情地叙述自己的童年，“在无数次受伤后，就连我的能力也不能再恢复翅膀原来的模样。”
新生的邪魔拖拽着锁链，挡在了黑龙和塞拉斯之间，用残破的翅膀挡住黑龙的喷吐攻击，塞拉斯盯着它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只真正的恶魔。
这是他——他要守护、要拯救、要爱之人——真正的恶魔形态。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极夜煅烧鎏金（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