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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极夜煅烧鎏金(一) “人生眨眼 ...

  •   “人生眨眼间,何须栖栖遑遑;
      狂喊哭泣时,一瞬存活于世。“
      ——摘自《咏生者:永叹调》

      ——

      在每个团队中,总有一位穿针引线的存在,将出身各异、性格各异的人们联系在一起,通过或光明磊落或上不了台的方法,让大家听从自己的吩咐。然而当这个人离开,团队就会陷入一时的沉默尴尬,众人面面厮觑,抓耳挠腮,等着某人用蹩脚的理由离开,然后分崩离析,整个团队都不见踪影。
      马洛离开后,冒险者们似乎就陷入了这样的状态。
      队伍原本的目的被暂时搁置,除了原地等待似乎也没有别的方法,幸好众人都不是急切达成任务的主,干脆心照不宣地放个短假。
      努利奥尔成为准主祭后,德拉不方便再来神殿,塞拉斯干脆搬去对方家里暂住,二十年对精灵来说不过弹指一挥,对人类来说却是整个青春,可以酝酿多少天都说不完的话题。
      阿德里安对此并未发表半分意见,他照常守夜,白日里隐匿在各个屋檐的阴影中不知道在观察什么,在市场上闲逛的队友偶尔会看见他靠在山墙下,望着某处虚空发呆。
      “要我说,他得表现得更戏剧化一点,一个魔裔男人要怎么做,和情敌决斗?啊,可是他和另一位甚至算不上情人……”
      伊弗瑞特侃侃而谈,钻石爪酒馆装潢明亮,具有反光效果的半透明矿物充当照明灯,将窗外的日光不断发散,将浅色吧台映得无比清晰。吟游诗人很快在此处建立了自己的据点,演奏起来自大陆各处的不同旋律,赢得越来越多摆动的鳞片尾巴。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嫉妒呢,万一人家只是生闷气?”
      龙裔赤红的眼睛上瞬膜眨了眨,乳白色的鳞片仿佛刷了一层雾面,在眉骨上方竖起几片,总被类人生物称为“硬邦邦的睫毛”。她懒洋洋地靠在诗人怀里,纤细修长的爪子随意拨弄对方手里的琴弦,流淌出一段乐声——她正是钻石爪驻唱的歌手,此时乐得清闲。
      这个漂亮的高精灵让她十分满意,诗人之间自然不需要什么交友法术,他们深知对方习性,自然而然地就将手臂挽在一起。
      伊弗瑞特顺着她弹奏的开头接了下去,没有加和弦,主旋律清脆干净:“据我所知,我的这位伙伴相当特立独行,他不太像我们。或者说,他看起来在扮演魔裔,但当你仔细探究,会发现他完全不是魔裔。”
      “什么呀,你在说梦话吗?”龙裔咯咯笑起来,随着她说话的动作,金色的口腔若隐若现,这是她在此处最受欢迎的一点,“金色歌喉”可不仅仅是个比喻。
      伊弗瑞特的笑容顿了顿,他似乎一瞬间少了一截兴致,但依然保持着风度翩翩:“并不是,亲爱的……这么说吧,有些生物总想装扮成我们。”
      “我们则喜欢装扮成龙。”她用一句龙语歌词回答,双眼闪烁着俏皮的光辉。
      可惜龙裔和巨龙其实没什么关系,就像魔裔和邪魔也没什么关系一样……这个角度来说,这段对话还真算个阴差阳错的笑话。
      所以伊弗瑞特真的笑了出来,龙裔盯着他的脸,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意图明显,属于酒馆交际达人之间的心照不宣范围。
      “你想到什么好笑话了?”
      “嗯?哦,我只是觉得,这首歌可以出一个魔裔版本的。”
      龙裔语气嗔怪:“你很喜欢魔裔嘛,我看,嫉妒的另有其人。”
      “没有,”伊弗瑞特说,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说的没有实在是太多,“那我不说这个了。”
      龙裔观察着他的神色,这位吟游诗人小姐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此刻粲然一笑,在伊弗瑞特脸上一吻,触感像是一块细腻的毛玻璃。
      “那就换个话题,和你分享个秘密如何:我腹部的鳞片也是金色的。”
      这是一个邀请,伊弗瑞特当然明白,他望向对方的腰带,忽然想到,这其实是因为腹部靠近体内,受内部粘膜颜色影响,和口腔的颜色保持一致,可以说,一个龙裔外面是一种颜色,里面是另一种颜色。
      太不解风情了。
      这个念头让他怔愣在当场,这绝不是四处留情的伊弗瑞特·银霜应该有的想法,他怎么能用如此无聊,如此正经,如此学术的思路来调情和讲笑话?
      他毫不怀疑,这句话只要说出来就会被龙裔甩一巴掌。
      伊弗瑞特将这些想法抛出脑袋,可似乎也连着他的兴致一起抛了出去,这让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干涩,任谁都会看出端倪。
      “是吗,真厉害,不可置信……”他胡乱嘀咕几句。
      龙裔饶有兴趣地看他变脸,诗人自然不缺枕边人,所以她放开了挽着对方的手臂,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要送送你吗?”
      “嗯?啊,对,我得走了,队友们等我买蜂蜜回去呢,重任在肩啊……”伊弗瑞特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琴还给它的主人。
      龙裔目送他魂灵似地飘了出去,她打了个哈欠,笑着向掌柜讨了一杯,将琴放在交叠的膝盖上,哼唱起关于少年烦恼的小曲。

      “晨星落下,晚星升起,
      我望着你,像望着火焰;
      晨星升起,晚星落下,
      我不说话,你也看不见。”

      阿尔芒叹了口气,望向奥莉:“还是不对,为什么‘火焰’的重音在后面?”
      “你已经说得很不错了,小家伙,重音错了也不影响我们听得懂。”奥莉看向他面前密密麻麻的笔记,没忍住一笑。
      “望着火焰。”阿尔芒再次念了一遍龙语,眉心的刻痕让奥莉看了都于心不忍。“是因为它本来是一首歌,随着旋律改变了重音对吗?”
      “对,对,是这样,就到这儿。”奥莉赶紧替他合上笔记,“我们不是有鳞种族,龙语说多了喉咙会干涩,喝点花果茶吧。”
      阿尔芒似乎是不情不愿地端起茶杯,他在小图书室里坐了两三个小时,自己对着儿童书本学习基础龙语,被提前下班的奥莉遇见,索性亲自教学。只是奥莉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人类小家伙,居然跟个老学究一样咬文嚼字,一板一眼地念白这首歌曲。
      “晨星、晚星、升起、落下。”阿尔芒再次练习这几个词语,“这里人称的变格规律和通用语完全相反,‘火焰’是阴性词还是阳性?”
      奥莉几乎要头痛了,她决定找点乐子,于是捏住小古板一侧的脸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情,小家伙,龙是长寿的生物,它们感情充沛,性格各异,所以说龙语的时候,我们也要注重这句话的语气。”
      明显任人拿捏的阿尔芒眨了眨眼,都没想过要从对方手下挣脱,顺着这股力道含含混混道:“那这首歌要表达什么?两个不说话的家伙?”
      “你就稍微温柔点,想象你喜欢的人,再说一遍。”
      “我该想谁啊……”阿尔芒嘟囔一声,但还是很听话地轻声背诵起来。
      “晨星落下,晚星升起,我望着你,像望着火焰;”
      窗外飞奔过去一个人影,日光澄澈,如年轻恋人的眼睛和心思。
      “晚星升起,晨星落下,我不说话,你也看不见。”
      门外脚步一顿,小图书室的大门着急地让路,露出身后鼻尖上挂着汗珠的吟游诗人,他睁大眼睛,琥珀般的双眼中,围绕瞳孔的浅蓝色涟漪一般晃荡着。
      他不说话,阿尔芒背对着门口,没看见他。
      奥莉惊讶地望着他,几乎一瞬间看懂了来者的眼神——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女祭司笑了起来,双手一齐上阵,怜爱地揉搓了一把阿尔芒的脸颊。
      “小家伙,你会懂的。”
      阿尔芒莫名其妙,被声音吸引,下意识回头看去,目睹了一只慌张的大雪豹,于是歪歪脑袋:“你怎么了?”
      “你们做什么呢!”伊弗瑞特指着奥莉还没收回来的手。
      “不知道啊,大概比不上你对我们赞妮做的吧?”奥莉嬉笑,做了个弹奏鲁特琴的动作,示意他去酒馆就是为了幽会吟游诗人小姐。
      伊弗瑞特霎时语塞,他能说什么呢!在钻石爪酒馆泡得昏天黑地的确实是自己,和镇上漂亮小龙谈情说爱的也确实是自己,方才差点要和赞妮上楼解开腰带的也确实是自己没错。
      他不说话,阿尔芒望着自己,像望着火焰。
      “龙语教学,是吧,怎么不交给我呢,奥莉小姐不一定见过聆鳞集的金龙,但我和莎纳勒兰的银龙关系匪浅!”他大步向前,狡辩一般抬高声音,活像个被告席上负隅顽抗的坏蛋,在阿尔芒震惊和不解的眼神里,一手抓住对方胳膊,一手揽住对方后背,险些要把小小的法师带得双脚离地。
      “这有什么关系,你放开我,我还有正事!”
      “你有什么正事,被奥莉这样经验丰富的美人姐姐吃干抹净?”伊弗瑞特一句话顺手夸了一把奥莉,后者笑得眉眼弯弯,撑着下巴毫无要出手相救的意思,目送两人拉拉扯扯离开。
      “你会不会说话,怎么你自己不顺心就要来折腾我呢?”阿尔芒眉毛一竖,朝他瞪眼,脚下却被他强制带着走了好几步。
      “我没——我——”伊弗瑞特狠狠噎了一下。
      两人抓着对方袖子走到一处连廊,花窗外是空无一人的墓园,室内安静温暖,并非祷告时间,只有神龛在昏昏欲睡。
      阿尔芒挣开他的手,却没有离开,他站得很近,也习惯了这样的距离,抬起头打量伊弗瑞特的神色:“你到底怎么了,谁让你失魂落魄的,被人甩了?”
      “我今天没兴致,行吗,大法师,也不是每天都要按时躁动的。”
      “看不出来。”阿尔芒简单锐评,又多看了两眼他耷拉眉毛的样子,叹了口气,用手背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行啦,被甩了又不代表你魅力退步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涌上来,伊弗瑞特撇撇嘴:“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很烦,越是跟你对抗你越是烦人,我干脆提前制止你瞎闹。”
      “这回答好糟糕,你能哄我一下吗。”
      “不能。”阿尔芒斩钉截铁,收回手白了他一眼。“回营地吧,我可不指望你真的教我龙语。”
      伊弗瑞特像是猛然想起这件事,手忙脚乱地挡在阿尔芒和大门之间:“我当然能教,这大陆上就没有我不会的语言,就从我们找到的那张库房纸条开始!”
      阿尔芒瞥了他一眼,倒是并不怀疑他的语言能力,于是真的站住脚步,遵循奥莉告诉他的诀窍,轻轻开了口:“让我成为你庭院中盛放的黄玫瑰。”
      伊弗瑞特其实完全没记住,但他随口用龙语接出下一句:“让无所遁形的光芒洗涤我们心房。”
      他用词高深,初学者阿尔芒显然没能理解,转而恳切地询问老师:“长度和韵律好像差不多,为什么你能确定气息和重音在哪?”
      “龙语是需要充沛感情的语言,当你喜欢一个人,就明白怎么读情诗了。”
      “我明白,只是没体验过而已,但我知道的。”阿尔芒不服气似得,“你这样天天说着喜欢的人,嘴里的情诗才是贬值最快。”
      伊弗瑞特心里那点酸涩被他一句话摁了回去,好胜心取而代之:“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可是很喜欢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撑成好斗的河豚,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顺着他肋骨爬来爬去,迫使他盯着阿尔芒茶色的眼睛。
      然而阿尔芒对他的告白无动于衷:“我可不会和你一样稀释这个词的重量,喜欢是两双眼睛对视时的心动、胆怯和期待,这是很神圣的事情,和滥情鬼嘴里开启卧室门的钥匙不是一回事。”
      他口中的滥情鬼看起来恼羞成怒,抓着他的肩膀——令人惊讶的是阿尔芒毫无反抗,就像他自己说的,反正拗不过对方,不如趁他变得更烦人之前未雨绸缪——伊弗瑞特琥珀色的双眼望着他,像是伸手试探一面井水的固执顽童。
      “我真的很喜欢你。”
      阿尔芒并不回避他的眼睛,但他想象中的情景一个都没有出现:害羞的、诧异的、主动的、急切的、恼怒的、冷淡的……什么都没有,阿尔芒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睛,许久,才挑了挑眉。
      “我就说你每日总有固定的躁动份额,在酒馆里没人接受,回来扔在我身上了?”阿尔芒叹了口气,几乎是可怜他一样拍拍他肩膀:“随你的便,在我面前发完疯就算了,可别去招惹塞拉斯,他看起来会当真。”
      伊弗瑞特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要离开的时候跟上对方的脚步。
      “我怀疑现在没有吟游诗人能泡到你了。”
      “从来就没有过。”阿尔芒斜睨他一眼,“我对一切轻浮对待感情的人都有防备,我又不会喜欢滥情鬼,干嘛要把你的梦话当真。”
      “也太让人伤心了!”伊弗瑞特大声抱怨。
      “你制造的伤心人们听了会开心的。”
      吟游诗人难得输给了法师,他闷闷不乐,跟在对方身后,终于在走出正殿向营地库房而去的时候,莫名其妙开了口:
      “你知道吗,龙裔腹部的鳞片颜色和口腔是一样的。”
      “噢,”阿尔芒头也不回,“那是因为粘膜的颜色保持一致,龙裔毕竟不是真的龙,腹部会留存一点体内的粘膜颜色。”
      他顿了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就像肚脐,看起来在外面,其实是身体内部,许多龙裔外面一个颜色,里面另一……你笑什么?”
      伊弗瑞特撑着自己腹部,揩掉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知识点真是太好了,我好崇拜你。”
      “你就尽情说反话吧。”阿尔芒懒得理他,一如既往不轻不重在他胳膊上一锤,披着午后懒洋洋的日光走向他们共同的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极夜煅烧鎏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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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滑铲角色物料,文画双修但社畜的痛……铲完急速开写,感谢厚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