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纬线暗自纺梭（六） 如果邀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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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邀请我们的冒险家为马洛·克里斯托弗做出一个词的描述，无论是喜爱混乱的乐子人还是公正心软的虔信徒，第一时间都会承认，这个男人处变不惊，无论面对如何令人头痛的境况，总能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
这份运筹帷幄虽然来路不明，但在这临时组成却意外相处不错的队伍中，众人心照不宣的领导者便是如此推举出来的。
所以，没有人见过马洛如此惊慌的表情，他往日深邃压在一起的眉眼由于惊讶而睁大，彻底暴露出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在日光照射下宛如切下一块深海，涌动着不可置信的情绪。
然而木已成舟，青铜龙鳞停在努利奥尔瘦削的胸口，被他拢在掌心里，毫不挣扎。
“怎么会……”
马洛的声音被淹没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努利奥尔的追随者们欢呼雀跃，甚至向奥莉发出了嘘声。奥莉本人和他一样目瞪口呆，作为一同长大的伙伴，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秘密具体是什么，她却也明白，主祭的龙鳞总是会选中马洛，无论其他孩子如何用力祈祷，那块小小的青铜碎片永远飞向他的掌心。
托尔姆主祭没有什么波动，他望着怔愣立在人群浪潮背景中的马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闭了闭眼。
“既然鳞片做出了选择，我便没有任何疑问了，愿巨龙的智慧指引我们。”托尔姆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他依然牢牢站在原地，宛如一棵盘虬卧龙却仍然青翠的老树。“按照流程，三天后，神殿将举行主祭更迭的正式仪式。”
“诸位，先去准备吧。”
他慢慢摊开手心，青铜龙鳞从努利奥尔手中飞回来，对方并没有拦着，也没有沉浸在追随者的欢呼声中，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马洛。
托尔姆来到他身边：“让你的伙伴们一起来院长室吧，现在，我们是时候敞开聊聊了。”
马洛在理解这句话前机械式地点点头，正欲转身，努利奥尔拦在主祭身前，昂着头不愿和他眼神接触。
“托尔姆主祭，秘密筹划可不是好主意，不过，我也不是如此强硬之人，不如将龙鳞交给我保管，以免什么……‘意外丢失’如何？”
他意图明显，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揣测。奥莉前脚踏上台阶顶端，听到他这话，狠狠瞪他一眼，手心里的火焰尚未成型，托尔姆便在她身前微微抬手，制止了她的行动，亲手将龙鳞递给了努利奥尔。
“自然可以，新一任主祭本就早晚要得到它，现在，我们也需要用它换取你的信任，合情合理。”托尔姆颔首，最后回头看向努利奥尔的追随者们。
“有时，我也在想，什么都不做，让每位兄弟都走向自己的方向，是不是也是一种错误？所谓牧师，所谓牧羊人，总是要手执软鞭，修建藩篱的……”
“托尔姆……”马洛下意识抬起手想放在他肩上，最终停在半空。
托尔姆向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别太在意老头子的话，走吧。”
拿到龙鳞后，努利奥尔并不拦着他们说话，和几位追随者一道离开了神殿。众人一起回到院长室，托尔姆打开了中间会客室的门，几位冒险者找到合适的座位，在时不时交换眼神的沉默中等待马洛开口。
然而往日的定海针现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庶务修士端来茶水点心，他手里被奥莉塞了杯茶，眼神却漫无目的地望着别处。
奥莉忍受不了他这副样子，率先开了口：“马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决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所以这次，你完全没想过龙鳞会选择别人？”
马洛捏了捏眉心，沮丧之余又有些举棋不定，他抬起头，对上托尔姆略带鼓励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说出来一些：“从来没有这个可能，因为……那鳞片是我老师的，他的记忆和知识能认出我。”
除了托尔姆，其他人皆是不同程度地或前倾或后仰，脸上都杂七杂八闪过去不同的情绪，片刻后，伊弗瑞特没忍住开了口：“你的老师是一只青铜龙？”
“一位上古青铜龙。”马洛纠正道，“他教养我认知这个世界，告诉我慈心仁爱的意义，教导我公平正义的必须性，虽然已经去世，他留下的鳞片不可能认不出我。”
“是你，”卡斯蒂安忽然用冷酷的语气说道，“还是你的——誓言？”
队友们一竦，不仅是因为这个结论，还因为说出这个结论的人是卡斯蒂安。
马洛·克里斯托弗，一个在圣武士标准看来近乎完美的人，一个正义使者，一个圣人君子，他所走过的路、所作所为，从来无可指摘无可挑剔，他是模范，是仁慈与正义的代行者。
直到他为了一个罪人背弃自己的誓言。
高处的神像开始剥落金箔，露出其下肉体凡胎的欲望和不堪，对圣人而言，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而卡斯蒂安，这位被救赎者，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尚不为过，可他现在非但没有愧疚忏悔，反而神色讥讽，仿佛在嘲笑对方曾作出的选择。
马洛张张嘴，半晌，才组织出一句话：“就算如此，就算是因为我背弃誓言，那它也不应该选择努利奥尔。”
“我记得，那家伙说过，龙神允许你的仁爱存在，也允许他的混乱作祟，你的老师看来是个中立派——你看，虔诚地祈祷世界混乱也是一种虔诚，坚持到底的坏，总是要比百密一疏的善更纯洁，更值得神明青睐嘛。”
在龙神神殿中，在信仰的台风眼，卡斯蒂安狂妄地微笑起来：“比起美好与秩序，神只是想要我们的灵魂而已，凡人就这样为了死后成为奴隶而劳碌一辈子。”
如果此刻院长室大门敞开，任何一位神殿修士听了他的暴言，都会上前来和这个人类拼命。托尔姆主祭阖上眼睛，仿佛没听到他这些话语，奥莉拧着眉望向别处，塞拉斯指甲浅浅嵌进念珠中留下些许痕迹，只有索艾穆克玩味地打量目前的情况，指尖蹭过自己双手上深深浅浅的旧疤痕。
信徒们心思各异，把这烫手的情况留给马洛处理。
虽然前所未有地疲惫，马洛仍然察觉到卡斯蒂安在防御，对方不想承认，所以将情况描成最黑，但他现在实在无暇他顾，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抬眼时，终于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坚定姿态。
“不会的，别多想……托尔姆，我现在就要去见金龙。”
托尔姆直起身子：“你是为了命轨纺锤回来，可如果没有鳞片做钥匙，去见了金龙也无从下手不是吗？”
马洛站了起来，双手撑在石桌上：“顾不了那么多了，努利奥尔已经占尽了先机，我必须现在就出发。”
他离开座位，又抬手下压，向正欲起身的伙伴们示意：“抱歉，但这次只能我一个人去。”
伊弗瑞特坐了回去：“这位金龙还挺孤僻，一次只见一位？”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坐下，虽然都是为了命轨纺锤和马洛一起回到聆鳞集，但那毕竟是队友的重要之物，几个人都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主，权衡片刻，在这种紧急情况中选择遵守队长的指示。
托尔姆叫住正要离开的马洛，他左手一抬，一抹青铜色的影子飞去。
“拿着吧，我承诺过，某些事总要优先。”
马洛惊讶地望着自己手心里的青铜鳞片：“努利奥尔手里那个是……假的？”
“万事总要做好准备。”老托尔姆答非所问：“作为主祭，手中有几块龙鳞总是不会错的，你快去吧。我不敢保证努利奥尔什么时候会发现，所以你们都走吧，就算有将近一半的支持者，努利奥尔也不敢贸然对其他神殿成员发难，我这退休主祭终归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伊弗瑞特看看鳞片，看看马洛，最后轻声道：“谜题缠身，是吧？”
“抱歉，我确实有所隐瞒。”马洛把鳞片收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整齐的金发散乱地垂落在脸侧，往日搭在肩头的发尾也翘起几缕。“剩下的事我一个人来承担，你们的损失我会尽力偿还，财物可以弥补的部分，托尔姆主祭会代我提供，我之后以捐款的方式还给神殿。”
伙伴们面面厮觑，倒是没有人说要钱的事，塞拉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留在镇上，如果努利奥尔发难，我至少能帮上忙。”
他的目光看向奥莉，后者会意，塞拉斯留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弟弟德拉，于是奥莉浅浅微笑：“谢谢你。”
“我也留下。”阿德里安靠在矮柜上，没有和塞拉斯有任何眼神接触。
雇佣兵向来我行我素，也不好对他的行动追根究底，众人默契地视而不见。阿尔芒深吸一口气：“我也会留下，我要为议会的委托负责，至少我会等你回来，希望你告诉我命轨纺锤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们也一样。”索艾穆克和莱法利对视一眼，由学生举手发言。
伊弗瑞特环顾一圈，哈哈大笑：“到我了？那我总不能一个人走吧，放心好了，我也有和龙打交道的经验，我留下可是大有裨益。”
“少吹嘘两句比什么都好。”阿尔芒嘁了一声。
奥莉饶有兴趣地听完一圈，似乎注意到卡斯蒂安没打算说话，便出来调侃两句缓和一下：“你的朋友们还真有意思，队友运不错嘛。”
马洛脸上的沮丧难得松动，他微笑了一下，向众人颔首算是告别：“那就拜托各位了，我尽量在仪式之前……至多一周，我会尽快回来。”
他随手关上的门刚刚静止，卡斯蒂安无言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内的其他人交换眼神，还是决定将空间留给这对有情人。托尔姆主祭叹了口气，给了冒险者们随意进出的权利，奥莉也顺着他的意思笑了笑：“放轻松点，各位，这可不代表我就输了，你们愁眉苦脸的话，马洛也会怪我没照顾好你们的。”
“心态很好啊，奥莉小姐。”伊弗瑞特也轻快了些。
“那是当然，肩上没了主祭的担子，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务，努利奥尔喜欢当就让他操心去吧，他还能命令得动我的地盘不成？所以这是好事呀，明天我请大家喝一杯，晚上在钻石爪酒馆不见不散。”奥莉眨眨眼。
院长室里气氛逐渐暖和过来，在房间里收拾物品的马洛却面色凝重，直到他注意到脚步声靠近门扉，不必回头，他向靠在门框上的来者问候。
“卡斯蒂安，你来了。”
卡斯蒂安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用他一贯的鼻音轻佻回应问候，在马洛将铠甲穿回身上后淡淡开口，仿佛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聊天：“看来，当初你要是没有破坏誓言，现在的情况可就简单多了。”
龙鳞会选择他，奥莉接手主祭之位，唯一值得犯难的只剩下怎么处置努利奥尔，不过，结局一定是小说家最喜欢的正义战胜邪恶，听两句他就会睡着。
马洛放下了手里的行装，他转过身，看见卡斯蒂安面色平静，小少爷今天打扮得像个低调的贵族，手上戴着一副羊皮手套，此刻双手死死绞在一起，皮革摩擦的窸窣声在骤然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凸出，尽管它们的主人立刻意识到这一点，硬生生逼迫自己停下了动作。
“别这么想。”马洛没有解释太多，向他摇摇头。
“我们不妨坦诚一点，承认自己其实在意破誓这件事不是什么难题。”卡斯蒂安扯了扯嘴角，“就算是最恩爱的夫妻，也有同床异梦的时候，假设自己会不会过得更好又不是罪过。”
马洛向他走近，卡斯蒂安却不安起来，他不再倚靠门框，直起身子向后躲了半步，眼神也放在自己靴子尖，将双手藏在了身后。
“你后悔和我的关系了吗？”马洛低头，却只看见他的发顶。
“怎么会……”卡斯蒂安下意识嗫嚅，一瞬的慌张之后，他的语气不再戏谑，而是像个胆小如鼠的穷小子：“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会配不上什么，我怕你发现其实我不值得你做这么多，而且这偏偏就是该死的事实。”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就算你曾经犯过错，就算你烧毁村庄，但我给你的一切都是我自愿选择的，我不要你来替我承担责任。”马洛以朋友的姿态将双手放在他肩头，但很快，向内挪到了一个更亲昵的位置，拇指可以轻轻蹭过对方下颌。
“可你要走了。”卡斯蒂安依然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说你会回来，可谁知道呢，也许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这个你了，如果那样，我宁愿带着这些短暂的回忆度过余生。”
卡斯蒂安爵士风度尽失，和千千万万个他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般，渴望着爱人的靠近又恐惧着爱人的不坦率，无时无刻不在患得患失，还要在脸上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假样子。
他没等马洛回复，便尝试着戴回面具：“不过呢，还是谢谢你，我很高兴可以和你共度这段时光，在我短暂又渺小的生命里，我会珍惜与你的记忆。”
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出现在卡斯蒂安脸上，他没来得及抬头展示给马洛，对方已经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他这酝酿许久的表情便展露无遗。
马洛牵过他藏在身后的双手，他力气一向很大，但并不在这时使用蛮力，他力道温柔，不容抗拒，让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分开，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羊皮很薄，他的温度几乎是立刻传递给对方，尽管卡斯蒂安指尖还在发白，眼眶却先一步红了起来。
他的骑士，银甲熠熠生辉，以虔诚的姿态半跪在自己面前，虽然没有剑，却将自己的双手当作誓言的媒介，贴在那张真诚而温柔的脸颊上。
“卡斯蒂安，我从来没有、现在也不、未来更不会后悔我对你的选择，我向你立誓，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的灵魂绝不改变，你永远是我坚定选择的人。”
卡斯蒂安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深深的蓝海只有自己，他早已独自溺亡在这片风平浪静的海域，不曾有过半分挣扎的想法。
在大海的中心游泳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在脚下发现坚硬的踏足之处，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大海包容一切浅尝辄止的爱，但如果他要更多，他要整片无边无际的蓝海，就必须面对它的无垠无限。
可我就是那个决心吞下大海的野心家。卡斯蒂安想，他的指尖摩挲着骑士温暖干燥的下唇，眼泪和笑意一同涌出眼眶。
“那就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会等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纬线暗自纺梭（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