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纬线暗自纺梭（五） 主祭门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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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祭门外的守卫是从小生活在神殿的孤儿，小时候因为性格内向总是一个人待着，老托尔姆对待这样的孩子颇有一手，靠半本童话故事就得到了孩子的信任。长大后，他自愿加入圣武士团，却选择在主祭门外值守，也只有他知道，每当他那位外出旅行的金发同僚回来，自己就应该站远一些，清空四周的其他人。
他猜测过，或许马洛是主祭选中的下一任继承者，但随着年龄增长，对方似乎并没有回归神殿事务的打算。他也听过其他人的风言风语，但从不放在心上，他知道托尔姆主祭从没有犯过错。
院长室内，马洛望着正微笑的托尔姆主祭，也缓和了严肃的表情。
他抬手示意主祭先坐下，自己则保持站姿：“保护你的声誉就是保护聆鳞集的安稳，托尔姆，你劳碌一生了，我不会辜负你对这里的付出。”
“您有很多种方法来见我，其中不乏避人耳目的方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公开，我能知道您的打算吗？”托尔姆正襟危坐。
“原本只是想找你拿一下钥匙，这次我带了些伙伴，他们都值得信任，我会拜托奥莉照顾他们。”
“他们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也……并不打算说。”马洛垂下眼睛。
“可您很少因为这件事如此低落，我看着您——我是说，作为马洛这一部分长大，我看得出您在失落。”托尔姆温和地打量着他，“我很高兴，您总能投入世俗的爱，但这一次将对方带了回来，那么允许我大胆猜测，您也是考虑过和对方坦诚相待的。”
马洛用一个苦笑回应了他的猜测，接着恢复语气：“你对努利奥尔了解多少，他为什么会成为主祭候选人？”
托尔姆似乎并不意外他问出这个问题，他熟悉聆鳞集，马洛，或者说索拉斯特拉斯也熟悉，所以他的疑惑不会是出自这里，只可能是一位外来的不速之客。
“他是一位流浪的龙神信徒，我确认过，他身上的确有龙神的神术力量。”托尔姆解释道，“他没有教团依托，一直以来在外流浪传教，有了自己的势力和追随者，他来聆鳞集是为了投靠龙神信徒组织，这个理由很充分。”
“难怪，我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但我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他身上没有龙神信徒的特点。”马洛沉思片刻，“听奥莉说我们有不少修士也支持他？”
托尔姆点点头：“神殿不是我的一言堂，所以我尊重所有修士兄弟的意愿。奥莉是个好孩子，但她进步的步子太大了，让很多保守派不满意，这也是难免的事情，我不好插手。”
“……托尔姆，我知道聆鳞集眼中的努利奥尔是虔诚的兄弟，但，我所见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您尽管畅所欲言，我知道您从不撒谎。”
马洛叹了口气：“他是勾结罗瓦拉贵族的刺客，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命轨纺锤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他想成为主祭，就很有可能是为了——”
“钥匙。”
托尔姆和他异口同声，两人的脸上都是肃穆。
“您真的这么想吗？”托尔姆声音有些颤抖，“这个结论的前提是，努利奥尔至少知道钥匙的作用，但除了历任主祭和您，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努利奥尔来这里多少年了？”
托尔姆用力闭了闭眼睛：“二十年。”
“那么他一定有把握，而不是白白浪费二十年试探我们。”马洛声音低沉，“我们只能接受现实了，托尔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先他一步。”
老主祭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在桌子后方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回到座位前：“您要先拿走钥匙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马洛耐心等他考虑，闻言点头。“我在信里说过，命轨纺锤的消息突然出现在王冠城，我必须亲自过去探查，后来我得知墨……还有别的势力在追查这个东西，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不确定努利奥尔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身份，但他确实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巧合，我们没时间等他先出手了，我至少要先将命轨纺锤转移，就算他真的打败奥莉坐上了主祭的位置，也会扑个空。”
托尔姆听完，双手撑在桌面上，最终有了主意：“您的事优先，努利奥尔那边我会拖着，我去拿钥……”
他话音未落，被门外一阵混乱的声音打断，马洛立刻将托尔姆挡在身后，进入神殿时他不能带武器，此刻只有掺杂鎏金色的火焰环绕着手腕。
院长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始作俑者的身形显然太过瘦弱，努利奥尔依旧一副颓丧瘦削的模样，黑色软发直直贴在颧骨上，紫色的眼睛望向马洛的瞬间，轻微地收缩成纺锤形。
他穿着一身神殿修士的长袍，配合他凹陷的脸颊和眼窝，倒是有几分真正苦行僧的味道。
“托尔姆主祭，”他淡淡开口，“在这样关键的时期，您可实在是不应该会面敏感人物。”
“毕竟，我们是公平竞争。”
他微微侧身，身后几个武僧将奥莉双手紧紧束缚在身后，几乎是押送了上来，女术士狠狠瞪了他一眼。
“对吧，奥瑞维克斯祭司？”
奥莉用龙语骂了他两句，周围几个努利奥尔派的修士明显不喜欢，束缚她的手又紧了紧。马洛探头看去，队友们已经被武僧和圣武士团压缩成一圈，众人没有武器，但几位施法者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有约在先，也并不愿意在他的家乡做第一个动手的人。
阿德里安的长枪作为咒附武器可以随时召唤，他的手已经放在备战的位置，显眼的金色眼睛越过修士们的肩膀看了过来，马洛向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他便松开手指，重新站直。
察觉到最强战斗力的松懈，其他队友也明白局势在掌控之中，便纷纷收回手，维持警惕周围变化的状态。
马洛松了口气，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现在目的达成，剩下的便是刺探对方了：“我不过是难得回到家乡，想和养育我的老主祭聊上两句，这是何意？”
努利奥尔冷笑起来：“在这种时候叙旧？克里斯托弗，你可不像是不会看气氛的人。”
“你认识我？难道我们在哪里见过？”
对方显然并不买账，没有在其他修士面前提起庄园和底石镇的意思：“这地方谁不认识你呢，聆鳞集最出名的流浪圣武士。你走过的地方，怕是比我这个传教士还要多，一个早就离开神殿的人，现在急着回来插手事务，不太好吧？”
“我对家园的关心不因为远走的距离而减少，努利奥尔，我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你，你怎么敢自诩传教士？”马洛皱起眉。
“你要在诸位兄弟面前揭发我吗，几十年未出现过的本地人？你觉得大家是会信任我，还是听信你的一句话？”
努利奥尔露出一个虚伪的笑，马洛盯着他，与他对峙。
“努利奥尔，我走在怜悯之母塔玛拉与正义的兰狄斯所指明的道路上，献上我仁慈与正义的誓言，你既然是传教士，你的誓言是献给谁的？”
努利奥尔并未失措，反而没想到对方会问起他最完美的身份：“我代表提亚马特带来纷争与混乱，但我们不是来这里谈论宗教话题的，龙神神殿是个中立的地方，你的秩序和我的混乱都可以被容纳。”
“你给这里带来了不稳定的混乱之风。”马洛的声音沉下去，比平时带了更多的威严，甚至有了震慑的意味。
“世间事不是都能用黑白说清楚的，克里斯托弗，你自己应该对此深有感触，我们不过是探寻内心之道。而一座神殿未来的道路，是由这里的信众共同决定的，你无权指责。”努利奥尔定定地盯着他，紫色眼睛愈发诡谲。
“诡辩！”奥莉朝他狠狠吐了一口气。
托尔姆主祭从马洛身后走出来，他不再有方才的恭敬谨慎，而是声如洪钟：“好了，不必在此争执，努利奥尔，你带这么多战斗人员闯入后殿，是该有个说法的，说出你的想法。”
努利奥尔面对他，放下了高傲的姿态，拿出谦逊做派：“主祭，既然难得我们都在场，现在又多了不速之客，您可不能让一部分兄弟失去对您公正的信任，不如我们就当场、当众确定主祭继承人，消除掉那些关于您受某些人谗言的传闻，还您双方一个清白，如何？”
“这件事如果有这么轻易，我们就不会拖延这么几个月了。”托尔姆站在中间，用自己苍老的身躯隔开剑拔弩张的两人。
“只是一个抉择而已，人心所向，主祭迟迟未决，不少人都猜测您偏心奥瑞维克斯祭司呢，毕竟她年轻、漂亮……”努利奥尔眯起眼睛朝着奥莉，眼神不怀好意，惹得几个周围的修士也皱眉看向女术士。
“呸，煽风点火的家伙。”奥莉一条腿向后半步，扎稳自己的下半身，然后猛地挣扎一瞬，滚烫的红龙火焰升腾翻涌，逼退了钳制她的武僧，在他们重整旗鼓前，接连用龙焰灼烧他们脚下的石板，使人不得近身。
努利奥尔带来的人骚动起来，奥莉清出自己面前的空间，他们便朝诸位冒险者压缩包围圈，阿德里安正要抬手召出长枪扫倒面前一片，却看见阿尔芒几乎不用咏唱咒语，瞬发出命令术魔法，让一圈人硬生生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阿尔芒的额角几乎瞬间挂上了汗珠，短时大量的魔力消耗让他忍痛一般轻微颤抖着，但他手上的咒文符号始终明亮。
“别逞强，你已经吓坏他们了。”伊弗瑞特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撑住他，低头小声在对方耳边说道。
奥莉意识到了那边的情况，她瞪了一眼努利奥尔，手中一团明亮的火焰向上飞去，击中天花板上的吊灯，它剧烈地摇晃，剧烈地燃烧。
“休想用人数威胁我们，我知道我漂亮，不过，我的美貌轮不到你来利用，努利奥尔，聆鳞集需要进步的领袖，不是好看的领袖，我的地位另有倚仗。”奥莉笑了起来，恣意张扬，和她的火焰一样滚烫、不可一世。
她的话音刚落，神殿前厅冲进来一群人，德拉克西斯带着明显年轻的另一批武僧堵在门口，和努利奥尔的追随者们虎视眈眈。围堵冒险者的包围圈散开，脱力的阿尔芒被藏在诗人结实的怀抱后面，他连抬手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消失了，干脆抓着对方腰带借力，靠在精灵墙上休息一会儿。
“进步太快了吧，高材生，瞬发咒语这就熟练了？”
“少说两句，离太近了，痒。”阿尔芒扭头避开他絮絮叨叨的嘴。
伊弗瑞特全然不听劝的笑淹没在嘈杂慌乱的人声中，吊灯还在燃烧着，随着晃动的余波，为整个连廊增添了不断跃动的光芒，时不时掠过每一张暗藏心机的脸。
失去了人数的优势，努利奥尔的追随者们将目光投向他，这位始作俑者却并未慌张，像是乐得看见更多人搅入这场纷争，他甚至向德拉微微颔首。
“我想您是误会了，奥瑞维克斯祭司，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他盯着奥莉看了一会儿，然后平和地转向托尔姆主祭：“我们两个在凡间势均力敌，让您难以做出抉择了，不如，将决定权交给我们的龙。”
托尔姆神色一顿。
“各位都明白我的意思，虽然龙神式微，但还是会给予信徒启示，只是我们通常太过专注世俗事务，没有去询问祂们罢了。”努利奥尔抬高声音，让整个连廊和前厅的人都能听清。
“你要用那个东西？”奥莉甩掉手上的火苗。
努利奥尔微微一笑，竖起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向那扇院长室的内门：“诸位都知道，历任主祭保存着神殿的圣物——一枚青铜古龙的鳞片，它可以选出誓言最纯粹的信徒。不如我们一同去神殿前的广场上，在众人的见证下，让龙的智慧做出选择。”
众人一时沉默，等待着主祭发话。
“我都不知道龙鳞还有这个作用？”卡斯蒂安小声哼笑。
“客人，龙的寿命很长，上古龙更是近乎永生，他们的记忆依靠龙鳞传承和保存，所以龙鳞会对同类、神力和信徒有反应，上古龙的鳞片更是可以洞察内心，选择出最纯洁的信徒。”德拉带来的一位牧师向他解释，手上还在检查几个人有没有受伤。
“同类、神力，和信徒吗。”卡斯蒂安越过层层人群，目光锁定了仍在对峙的马洛，微微侧了侧身，胸前的龙鳞触感明晰。
那边马洛没有察觉到这个隐秘的眼神，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努利奥尔想要的东西果然被他猜中，对方甚至选择了最有利于自己的方法，毕竟龙鳞除了他从未选择过别人，这样看来，努利奥尔至少不知道鳞片的真正来历？
托尔姆主祭看向自己，似乎是要征求意见，马洛点头，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然后他重新看向努利奥尔：“我是奥瑞维克斯的盟友，代表她与你参与龙鳞的选择，如果我被选中，便推举她作为新一任主祭。”
信众窃窃私语，努利奥尔脸上没有丝毫惧意，甚至阴森一笑：“你倒是不知从何而来地自信，话说得这么满，一会儿丢了颜面可就尴尬了。”
“不必在这里放狠话，我们马上见分晓。”马洛挥手让托尔姆主祭去内室拿龙鳞，然后对努利奥尔做了个朝外请的手势。“麻烦你先走一步，我们共同出去，让老主祭单独去拿龙鳞来。”
努利奥尔向追随者抬抬下巴，一群人退出神殿，路过德拉时，他毫不掩饰眼中鄙夷，上下扫视这位牧师：“异教信徒，明目张胆地参与这里的事务，你的神不惩罚你三心二意，一会儿我也会将你扫地出门。”
德拉并不抬头看他，充耳不闻，沉默着给他让出道路。
这番话让他受到了不少神殿修士的侧目，诚然，作为异教的牧师，他牵扯太深。奥莉和马洛最后走出神殿，奥莉牵起弟弟垂在身侧的手，哄孩子一样用力左右晃晃。
“两句话就把你唬住了？不能吧，我平时说三遍你才听，不在意你姐姐的话，在意一个臭传教士？”
“那是因为你总等不及我回应，自己先说了三遍，姐，你太心急，我又性子慢。”德拉叹了口气，脸色却是缓和不少。“好了，快去吧，我站远些等你们。”
奥莉大笑着掐了一把德拉的脸颊，给他指了条人少的方向，小步快走到马洛那边，和信徒们一起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向分别站在两侧的人。
不多时，托尔姆主祭从神殿走出，他张开双手，掌心中一片青铜碎片缓缓升起，龙鳞饱经风霜，却依然保存着细腻的纹理和光泽，闪烁着魔法的光芒。
台阶上的信徒们做出祈祷的手势，微微地下头颅，便露出了笔直站在其中的冒险者们。卡斯蒂安若有所思，一只手覆在胸前，塞拉斯紧张地来回望着努利奥尔和马洛，几次想要抬手祈祷，却又想到周围都是龙神信徒，只好在袖筒里捏紧了木头念珠。
神殿前的台阶顶，一面是挂着阴森微笑的半卓尔努利奥尔，另一面是面色严肃坚定的半精灵马洛，老主祭托尔姆站在中间，托起青铜龙鳞，呢喃一般祈祷一句，向龙神祷告与祈求。
半空中的龙鳞接受所有人的视线，它轻微颤抖着，向马洛那边飘了一些，然后在他恳切而自信的眼神中，微微一顿，直直飞向努利奥尔胸前。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纬线暗自纺梭（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