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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纬线暗自纺梭(四) 入夜的聆鳞 ...

  •   入夜的聆鳞集仍然热闹非凡,有鳞居民们白天纺锤状的竖瞳会变成圆圆的形状,将色彩鲜艳的虹膜挤压成一圈亮晶晶的圆环,而在远离集市的神殿库房,时不时闪过鎏金色的篝火明亮如白昼。
      “我们暂时这样计划,拜托各位在外面接应了。”马洛神色严肃,双手叠在下巴上,说完这句,缓缓站起身。
      奥莉和弟弟德拉站在一起,目光交接的时候点点头:“放心吧,武僧和圣武士团都不会允许有人在神殿里冲突,努利奥尔如果真要动手,反而会丧失自己参选主祭的资格。”
      “如果这真的是他原本的意愿的话。”马洛仍然心存顾虑,但目前也没有更多选择,做好准备后,便等待明日拜访老主祭了。
      众人聚在一起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便各自散开,马洛和卡斯蒂安回小屋过夜,奥莉姐弟正要离开,塞拉斯若有所思地叫住了德拉。
      “我有些教团内的事想问,你能留给我一些时间吗?”
      德拉和姐姐交换眼神,随即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向库房后的小祈祷室。
      小祈祷室里有一扇窗,窗前摆着小小的神龛,香烛照亮了其上绘制的金属龙和色彩龙,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辉。德拉站在窗前望向夜空,低头祈祷一句,塞拉斯也将念珠缠绕在掌心,交握双手应和他的祷词。
      “所以,有什么需要我解答的吗?”德拉外表看起来比他年轻,但语气里带着年长者平和温暖的意味,让人愿意说出内心的想法。
      “这么说有些旧事重提了,但,德拉克西斯,我想知道你们遇到我的那个夜晚,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景?”塞拉斯恳切地抬头。
      德拉一贯热切的眼睛冷了些许,他动了动嘴唇,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过了许久,才犹豫问出:“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梦中一直有刑架之主的启示,你们知道的,我总能看见一道深深的伤口横亘在我故乡的土地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还在那里。”塞拉斯垂下眼睛,须臾,重新提振精神,望向德拉:“我希望你能具体和我说说,在我失去意识被教团发现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他察觉到对方明显沉重的眼神,但塞拉斯依然选择定定望着对方,在沉默中再次请求:“德拉克西斯,那时的我究竟是怎样的?”
      “塞拉斯·弗斯特,”德拉猛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悲戚,眼泪在微弱的烛光中随着动作轻微晃荡着,“我们不想切开你的伤口,也请求你不要扯开它,好吗?”
      “我想走出它,我想愈合伤口。”
      “求你不要,塞拉斯,我很认真,这关乎你……关乎我们。”
      “德拉克西斯,我们不应该治愈一切苦痛吗?”
      “那我们就应该以制造更多苦痛为前提吗?塞拉斯,不要再回头看了,那场战争带给人们的只有绝望,你是个虔诚的信徒,你还有未来,还有职责。”
      塞拉斯明白对方无论如何不会开口了,他们相对无言了许久,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宣告自己让步。
      德拉轻轻搭在他肩头:“无论如何,教团的兄弟们是希望你不再为过去痛苦的,为此我们会献出自己的一切,就像你对待所有伤患……对待那个魔裔一样。”
      “你怎么……”塞拉斯瞪大眼睛。
      “怎么知道的?”德拉微笑着,“你不知道他在看着你吗,你的所作所为绝不是没有回音的,我不知道他正在怎样的泥潭中挣扎,但我知道,他至少已经看见你伸出的帮助之手了。”
      塞拉斯不知应当怎么回应,他将目光放在别处,嘴唇将笑不笑,手指攥紧又松开。他有些茫然,阿德里安接纳自己的帮助了吗,他凭着自己一腔热情以狂信徒的姿态挤进对方的世界,那接下来他应当怎么面对?
      他如果只是因为神的启示靠近了对方,那他想在阿德里安身上看到什么,想得到什么呢?
      德拉看他似乎陷入了思索,轻声说了句晚安,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走出小祈祷室门口时,侧头向门边倚靠的红发魔裔露出一个微笑。
      阿德里安始终保持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没看见他的神色,只等德拉彻底离开营地,忽然站直身子,走进了小祈祷室。
      塞拉斯坐在唯一的石凳上,木质念珠被他捻得时不时发出轻响,似乎是没注意到阿德里安进来。不过本来,就算穿着白色衬衣,阿德里安行动起来也有如鬼魅,无声无息,不引人注意。
      所以他意识到这件事时,阿德里安已经并排坐在了他身边。
      看起来对方一如既往选择了沉默,于是塞拉斯主动开口:“我什么也没问出来,教团并不喜欢回忆过去的痛苦,但我不能指责他们,我们都不愿意再次揭开伤疤。”
      “回忆这些事还会让你难过,对吗?”阿德里安侧身望向他。
      “对,但疗伤本就要剔骨除疮,我——阿德里安?”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推倒在石凳上,脑袋顶在阿德里安手背,因此没有直接撞上僵硬的石板。他怔愣一瞬,望着对方稍显深粉的皮肤在弱光下显得红润,更衬托出五官、浅色的清澈的金色眼睛,和深色的艳丽的嘴唇。
      如此美丽的邪魔,正如他们初次遇见的那个晚上,他一寸寸抚过那蛰伏骨刺的皮肤,在滚烫的空气中呼吸犹如溺水。阿德里安的眼睛如夜半无人的篝火火焰,炽热明亮,边缘勾勒出一圈温暖的橘红色……
      橘红色?
      塞拉斯猛地吸了口气,抓住已经解开自己腰带的那只手,眼神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为什么?”
      “这样可以让你忘记难过,”阿德里安自然不怵他的力量,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挣脱桎梏,熟练地手指一勾,挑开扣到第一颗的衣领扣子。“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我问你为什么要对我用这个能力!”塞拉斯羞恼,不,他愤怒了,婴儿蓝的眼睛里却受伤一般真真切切地悲哀着。
      这句话似乎难到了阿德里安,他手上动作一顿,仍然跨在对方身上,脸上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神情。
      “如果不用,要怎么做这件事?”
      他无论何时都坚冰一块的眼睛里露出无所适从的疑惑,似乎终于来到了他无法掌握的地界。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别这么对我,阿德里安,不要用魅魔的那一套对我。”塞拉斯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片刻后,他几乎是祈求着拿开手望向阿德里安,声音颤抖。
      “我就是一个魅魔,塞拉斯。”阿德里安沉声开口,换来他一句泣音。
      无论你挡住眼睛还是捂住耳朵,无论你多么想让我做一个正常人,无论我自己多么想逃离深渊和九狱,但无论如何,我是一个魅魔。
      “我能给你的只有欲望。”
      但他的剖白明显伤害到了塞拉斯,这个在人类里已经是顶天立地成年人的牧师哭得一塌糊涂,枕在他手背上啜泣起来。
      “请不要……这样对我……痛苦不是这样消弭的,阿德里安,这只是掩盖……这会让你麻木,你以为伤痕已经过去了,但它一直在,只是你忽视了它……没有人照顾你的伤口,它不会好,只会腐烂……”
      塞拉斯抽抽嗒嗒地说着,却又将话语主角从自己转到了对方身上,他又在为阿德里安的痛苦而悲伤,即使伤口的主人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阿德里安不喜欢他的眼泪,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不喜欢这些眼泪刺痛自己胸口,不喜欢自己感觉不到疼痛的神经上一阵一阵的撕扯感。可当他用自己的方法抚慰对方,又总是适得其反。
      他是个邪魔,这是他表达的方式。
      但塞拉斯·弗斯特不喜欢他的方式,他要怎么做,扮演人类吗?
      阿德里安抬起手腕,方才还在衣扣上的手慢慢上移,避开尖锐的指甲,用指腹轻轻抹掉对方的眼泪。
      这样做对吗?
      会让我更像一个人类吗?
      可一阵烦躁袭击了阿德里安的内心,他想扼住对方的喉咙,想要用魅魔的能力让对方沉沦,想要塞拉斯索取自己,就像他战斗的时候总想沐浴敌人的鲜血,想要剖开什么,想要撕碎什么。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塞拉斯喉结的一瞬间,阿德里安猛然起身,几乎是以翻身下马的速度离开石凳,捂着自己嘴唇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神龛,将烛台打翻熄灭在地上。
      他的指甲再次深深嵌入嘴角的皮肤,扯着它不让它露出笑容,一如他的思想强迫着本能从那些血腥的幻想中抽身。
      在塞拉斯挣扎着起身时,他快步离开了小祈祷室,没有告别。
      很快,外面远远传来伊弗瑞特的声音:“你在哪磕着脸了?你也有不小心的时候嘛——哎,哎,这么晚了去哪儿,今天要守夜了吗?”
      塞拉斯坐回长凳上,他想先重新系好腰带,但颤抖的双手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失败了好几次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还带着泪痕的脸埋进掌心里。
      “……请指引我,请指引我。”他声音嘶哑,呢喃着。

      第二日众人在神殿外集合时,塞拉斯和阿德里安保持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态度,没人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两人也心照不宣,反正平时交流也不算太多,干脆避开眼神接触。
      奥莉亲自带了几个修士来接他们,请进大厅后放慢脚步,有意迎接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
      “有不少生面孔,大都是努利奥尔带来的人?”马洛放低声音和奥莉耳语。
      “恰恰相反,你的熟面孔都是神殿里老一派修士,他们反而是努利奥尔的支持者,那些年轻的新面孔,大多才是支持我的。”奥莉也小声回答。
      走在队伍末尾的阿德里安身后还跟着两位修士,他颇为不自在,很不喜欢这种身后有人的感觉,便频繁地四处查看,似乎有些焦躁。
      同样稍微靠后的索艾穆克察觉到他的状态,装作打量神像的样子放慢脚步,和阿德里安并排走在一起:“怎么了,平时你可是很能沉住气的。”
      阿德里安皱了皱眉:“不知道……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会干扰我的感知力。但就算这样,我能感觉到这神殿里有些修士有问题。”
      “我提醒其他人小心些。”索艾穆克离开他身边,靠近正在用龙语和随行修士侃侃而谈的伊弗瑞特,故技重施地戳戳他后背,在对方手心里写下精灵语暗号。
      众人停在前往后厅的大门前,奥莉转过身来颇为正式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前厅里所有人听清:“出于规定,请各位和我在此守候,马洛会独自与主祭交谈。”
      一阵窃窃私语从四处悄悄蔓延过来,奥莉向马洛轻轻点了点头,后者向队友们眨眨眼,转身将大门推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前后厅连接处有一条两侧布满花窗的长廊,所有守卫都在此拦截不速之客,但他们看见马洛的脸时,大都露出个微笑,并未上前一步,甚至有年长的守卫轻轻拦住了身边年轻的守卫。
      马洛也向这些孤儿时期的同僚们微笑致意,熟练地来到院长室门前,屈指叩门,然后直接推门走入。
      院长室内灯火明亮,前面是院长的办公室,后面紧闭的门连接会客室与卧室。一张巨大的石桌充当书桌,整齐地堆放着日常卷宗,四周靠墙的地方都摆放着书架,这地方几乎算一个小型的档案室。
      托尔姆主祭站在桌前,他苍老到早已看不出头发的颜色,雪白的胡须垂到胸口,但他依然眼神清亮,在正红色长袍的映衬下越发虔诚。
      他的姿态不像接见一位远行修士,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撑着桌面,而是早就端正地站在桌前,直面那扇将要被推开的门——奥瑞维克斯昨晚通过秘密渠道向他告知了这件事,他一早起就在等待这位客人了。
      马洛关上门,面向正望着自己的托尔姆主祭,没有开口。
      老主祭在他的目光中微微躬身,极其恭敬地行礼。
      “索拉斯特拉斯大人,我正等您来找我。”他重新直起身子,有些缓慢,但没有歪斜半分,随着他重新望向马洛,脸上终于浮现出几分长辈的慈爱。
      “真没想到,到这种时候,您还会顾及我的面子和风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纬线暗自纺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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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滑铲角色物料,文画双修但社畜的痛……铲完急速开写,感谢厚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