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 如盖》禾沕

22、冰夷

　　　　嫣黎望着星海深处的光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三分眉目。“你祖宗？”
　　换卓翼宸愣住，睁大眼睛看着那片光影里的人。“好像是，我祖宗。”
　　光影里的蓝衣男子长发及地，冰蓝色的眼睛像是神明的泪滴。万年大妖，手里拿着的，是云光剑。卓翼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归于平静的云光剑，一模一样。
　　冰夷。
　　一旁伏在地上的，是一个女子，也是及地长发，发间绿色枝叶织成发冠。卓翼宸拉了拉嫣黎的衣袖，在她耳边提醒。
　　“你祖宗。”
　　嫣黎忙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你怎么看出来的？”
　　卓翼宸指了指女子发冠上的叶片。“水杉叶。”水杉叶的形状，从八年前那份信笺开始，他就熟记于心了。与冰夷同时期的水杉大妖，只能是她祖宗。
　　嫣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所以，你祖宗，救了我祖宗？”
　　“恐怕不是。”
　　画面里，冰夷俯下身，温润的妖力丝丝缕缕，流入水杉眉心，地上女子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画面一转，扶桑汤谷。
　　“嫣嫣，这是你……诞生的地方？”卓翼宸皱着眉看着冰夷走上汤谷。扶桑树下，倚着名红衣女子。
　　金乌。
　　冰夷把一颗水杉球果交到金乌手里。
　　“嫣嫣，那是你吗？”
　　“我？那我怎么会现在才……”
　　画面几番变换，终于定格，卓翼宸转头看向嫣黎。
　　“嫣嫣，你记不记得文潇曾在古籍上查到，千万年前，水杉一目曾一度濒临绝迹？”
　　“你的意思是，冰夷妖力留存下了那颗水杉球果，族群延续，才得以……有了我？”
　　卓翼宸点点头。“嗯。所以水杉喜水，伊水而生。或许也正因如此，你才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没有抗拒身为人类的我哥哥。”
　　“至于我说，冰夷不是在救她……嫣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才洞穴里那棵不同寻常的水杉木，就是她的真身。”
　　远古的巨木莹润似玉，停滞在恣肆的生命力里，刹那永恒。
　　思绪翻涌良久。“所以冰夷只是在……延续水杉的族群？”
　　“……嗯。他救不了。”
　　虚无的星海里没有风来修饰，沉默就是沉默。
　　“那么不周山上一次崩塌的时候，修补天柱的是他们吧？冰夷和水杉。”
　　破碎流光最终拼凑成完整的遥远神话。千万年前，不周天柱将倾。水杉献祭真身，和冰夷妖力一同支撑天柱，这个山洞，由此成为了不周山的心脏。
　　“所以建木会找到我们就不难解释了，可我……还是不明白。”这里已经有她祖宗了，她一个小妖，倾尽全力也比不上千万年前水杉。
　　周遭的星海开始暗淡，再度融化，扭曲。卓翼宸握紧了嫣黎的手。“我们再找找。这一次，应该是不一样的。”
　　冰夷妖力重归水杉本体，都还没枯竭，可不周山还在颤抖。他们要修的，显然不是不周山的心脏。万年大妖献祭的代价，他和她无从寻觅。
　　空间重构，卓翼宸和嫣黎却没有回到山洞。星海消失的瞬间，一切支撑不再，只剩下下坠，卓翼宸还来不及拉住嫣黎，自己也一脚踩空。
　　嫣黎啪嗒一下摔进一团雾，“诶等等……”还没缓过神，她一抬起头，看见一个下坠的黑影，忙往旁边躲去。一声闷响，卓翼宸与嫣黎擦肩而过，也跌进雾里。
　　还好她躲得快。
　　大雾四散。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外面是海。身后就是山体，不周山的颤抖在这里分外强烈，海水浑浊不堪。
　　每震一下，嫣黎就看见结界脆弱一分，抓着卓翼宸的手不禁紧了起来。身旁那人唇抿成一条直线，已经开始四下寻找线索。
　　不周天柱，时间尽头。生而世间生，灭则天地亡。永恒是一个相对概念，除了万寿无疆，还有与天共老。
　　卓翼宸脑海里的弦猛地一弹。
　　“嫣嫣！听我说，天柱不存在时间，不周山与天地的永恒平行，共工撞折的缺口，是时间催着它一点点撕裂。”
　　在嫣黎认真的目光里，卓翼宸咽了下唾沫，继续组织语言，“所以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往这个裂口里填补上它本该有的永恒。”
　　大雾四散又四起，氤氲视线。嫣黎眼睛一亮。“就像水杉和冰夷那样？”万古长存的水杉木和永恒不散的冰夷妖力。
　　不周深渊的海底很冷，海水浑浊，冷雾在脚边长久徘徊。目光相接，卓翼宸认真地点头。
　　“但我找不到。嫣嫣，我们身上没什么谈得上永恒。”他毫无头绪。
　　就像冰夷和水杉那样……可是冰夷和水杉给得起的东西，万年妖力，不灭真身，他们一样也没有。
　　嫣黎看着结界外浑浊的深海，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千万年前两个大妖的目光穿透灰暗的海底。
　　“是永恒，不是强大。”卓翼宸的瞳孔映出水杉妖笑意盈盈的眸子。“冰夷和水杉已经支撑起了不周山的心脏，我们要做的，没有那么难了。”他和她的先祖早就看到了，不周山还没有好起来，或许未来也不会好起来，所以他和她要做的绝不是用牺牲延续献祭。
　　嫣黎扳着手指头细数。“水杉为木，冰夷为水。不周山上只有砾石，没有土。我们还要找到金、火、土。”天柱的修补没有说明书，冰夷和水杉留下的文字早已模糊，她不敢肯定。
　　“我们试试吧，好吗？赌一把。”
　　卓翼宸嘴角已经挂上笑，抱着手臂低着头，静静地听小水杉妖说着。笑着的少年缓缓点头。
　　“怎么想到的？”
　　“我还想问你呢。”
　　卓翼宸又是一笑，抬手揉乱嫣黎的头发。“当务之急，我们先出去吧。”他轻轻戳了戳忙着理头发的水杉妖的脸颊。“方才嫣嫣讲了那么多，我也已经想到办法咯。”
　　“不周山的永恒，是流动的停滞，天柱将倾，秩序颠覆成另一面无序。那么……嫣嫣敢不敢信我一把？”那双好看的眼睛亮得发烫，嫣黎点头如捣蒜。
　　云光剑出鞘，带着破空声斩向脆弱的结界。海水叫嚣着压来，卓翼宸拉着嫣黎跃进缺口外的深海。
　　“走！”
　　下一秒，两人被大浪拍上乱石滩，旁边屹立着的，是不周山。
　　“咳咳……”趴在岸边缓了好一会儿，嫣黎拨开额前湿发，和同样狼狈的卓翼宸对视一眼，一下子齐笑出声。
　　“卓翼宸，真有你的啊！”
　　衣衫湿透，卓翼宸却笑着看向在岸边躺得像一滩烂泥的嫣黎。嫣黎偏头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睛。“小宸，下一步，我已经知道该去找谁了。永恒的火，金乌。”千万年来日出日落的太阳神鸟，也只能是她了。
　　两人最后再度把目光投向仍然颤抖着的不周山，透过层峦叠嶂岩石峭壁，好像能看见不周山的心脏。山洞里，冰夷的晶石和水杉的树干必定还发着光。
　　嫣黎搭上卓翼宸的手，笑着站起身。
　　“走吧，希望还来得及。”
　　“会的，一定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