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 如盖》禾沕

20、不周山 建木树

　　建木树的枝条越发恣肆了。朦胧日光下，翠绿的藤条缠上缉妖司长廊，向着深处蜿蜒。嫣黎蹲在地上，打量着建木树的异样，伸出手轻轻触碰，却险些被灼伤。
　　“嘶……我记得它之前不这样啊。”
　　卓翼宸跟着蹲下身，拉过她的手查看。“这段时间它一直都很奇怪。”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建木树的藤条，没有反应。
　　“嫣嫣，是因为它是你带回来的吗？”那更没道理了，怎会伤她？
　　“不知道啊……”正说着，建木树的藤条却突然缠住了水杉妖的指尖，不过却没再灼伤她。“诶？”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回忆起八年前昆仑山下，她与建木的交易。
　　那时也是这样，成千上百的树根破土而出，蜿蜒而上，取走她缥缈又遥远的寿数。
　　“不会是又要我……”交易早就敲定，还希望建木不要言而无信才是。
　　卓翼宸这时才发现，那些藤条蜿蜒于长廊，格局早就指向她的房间。“它要做什么？”话音未落，又是一根藤条缠上了嫣黎的脚踝，其余的枝蔓却缓缓退去。
　　那根藤条在颤抖。透过它执拗又固执的力度，嫣黎看到它正叫嚣着燃烧的生命力。
　　卓翼宸也注意到了。“嫣嫣，会不会是建木在召你回去？”
　　嫣黎点点头，她或许又要回大荒一趟。多年前不告而别，这次她终于发出邀请。“小宸愿意和我一起吗？”
　　卓翼宸本已黯淡下来的眼眸一亮，忙点头应下。“好！”
　　一路向西，许多年前她一个人走过的路，他终于和她一起走了。建木的印记在她手心微微发亮，没有催促，于是这一路风轻云淡。他们的路也像那株建木皴种下的树，枝枝蔓蔓。
　　一路东拉西扯，卓翼宸和嫣黎终于到了大荒。大荒西，昆仑脚，建木百仞无枝，玄华黄实。
　　建木的顶端没入高高的云层，根系扎在深深的泥土里，那树下，堆着枯叶。
　　不死之国，众神所依，建木不该有枯叶。上次她来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
　　卓翼宸在一旁，握着云光剑的手心被冷汗浸湿，他已经等不及嫣黎开口询问。
　　“前辈唤嫣黎回来，是为了几年前的交易吗？”
　　风吹掉枯叶，空中一舞，零落成泥。直到一切都静下来，他们才听见树干里的共振。
　　“不必担忧。交易既成，我自然没有理由再取她寿数。”话语被树干堵得发闷，声声嗡鸣扰得人心乱如麻。“这次，是我有事相求。”
　　嫣黎一下愣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建木的树干。
　　“有事相求？”也是奇事。
　　空气凝滞片刻，建木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大荒。你们看到了，我的叶子在凋零，还有黑水河……”
　　卓翼宸依着建木的话看过去。绕着昆仑山脚的黑水河死寂一片，往赤水里倒灌，而赤水波涛汹涌，吞掉岸边草木。
　　他想起缉妖司庭院里缠着嫣黎的藤条，毅然决然地颤抖着的样子。
　　金乌归位，异动已解，大荒本不该再有差错才对。
　　建木的话语从漫长的思绪里长出，寥阔浩荡，只一个词，就把嫣黎钉在原地。
　　“不周山。”
　　她慌忙抬起头，目光沉沉，透过树干好像能看到建木的心。“不周山？前辈，不周山出什么问题了吗？”
　　而旁边卓翼宸则是一头雾水，可是又不敢插话，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抚。“嫣嫣……别急。”
　　建木古老的声音响起——
　　“不周山，是我们的天柱。人间，大荒，别无二致。千万年前共工触怒不周山，天柱折断，不周倾斜，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这个传说遥远而古老，人类的典籍上并非没有着墨。只是寥寥几笔，没在黄沙尘烟里，太久了，没人记得，没人相信。
　　嫣黎垂着眼眸轻声补充。“所以河流汇入大海，日月东升西落。天柱折，地维绝。所以我们的世界，不幸，不公，不宁。”
　　卓翼宸瞳孔一震，忙看向建木。
　　“是这样。好在不周山并未彻底倾倒。大荒与人间，荒芜与荒诞，不周苦苦支撑，才延续至今。也就是这样……才有了所有的妖和所有的人。”
　　卓翼宸还来不及缓口气，心又提到嗓子眼。“所以……”
　　“是的，不周天柱快要倾塌了，它已经撑了太多年。嫣黎，我唤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建木的声音厚重却诚挚，一时让她惶恐。“你带他一起……是个明智的决定。”
　　“可是，我能做什么？为什么是我？”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杉妖，诞生在扶桑汤谷，很小便离开大荒，在天都城卓府长大。
　　“听懂我的召唤的人并不多，至于原因……你去了就会知道。”建木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只不过下面的话，是对着卓翼宸。“当然了，还有你，缉妖司领事，以及……冰夷族后人。”
　　沉默许久，嫣黎牵起卓翼宸的手，勉强冲着他笑了笑。“走吧，小宸，我们去不周山。”
　　透过嫣黎的眼睛，担忧映得格外清晰。他早知道的，这一路必将蜿蜒崎岖。
　　“走吧，我们一起。”
　　大荒西昆仑脚，赤水黑水相汇处，建木青叶紫茎，高高立在一方。风一吹，簌簌落木，像一棵普通的树。
　　树下两个小人儿并肩走远。枯叶斜斜划过，再看的时候，两个遥远的身影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