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 如盖》禾沕

13、残茶 那日诽

　　那日诽贻说了什么话，卓翼宸和嫣黎默契地都没有提起。
　　只是处置完诽贻之后，心绪沉淀下来，坐在几前看着未收起的麻酥糖，嫣黎才想起那句荒谬绝伦的言论。
　　“得到还是失去？”
　　笑话。哪里有一定的事？
　　不过是让失去少一点，再少一点。
　　蝉鸣不止，阳光在几案投下晃动的叶影。清亮复沉寂，是影间盏中茶。
　　“嫣嫣，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嫣黎一下子泄了气。
　　“就是那个诽贻，”指尖轻轻敲着杯盏，茶叶一叹一沉，似卷云初舒。“小宸你说，诽贻的言灵会不会出错？”
　　“我不知道。文潇只说它‘所言皆杀’。”
　　“要不是封了它开口的能力，我还想再问问它……”指节敲击几案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嫣黎忙攥起指尖收回手。“小宸，那日它跟你说什么了？”
　　话音刚落便是咣啷一声，几上茶杯被碰倒，卓翼宸慌忙擦着漫开的茶水。可话已出口，嫣黎只好如坐针毡地静静等着。
　　垂下的羽睫掩住卓翼宸眸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你也知道，它说不出什么好话。”
　　嫣黎长舒了一口气，复又是万端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纠缠不清。
　　“这样啊……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放心上的。”
　　余茶只几许，残一片薄凉茗香。
　　“那文潇那边……”
　　“她大概没法不放在心上。但她会拿回白泽令的。”
　　嫣黎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从几案纹路晃到茶汤颜色，最后和正看着她发间铃铛出神的卓翼宸对上。
　　卓翼宸目光一闪，低头作势看茶。
　　可那盏打翻的茶只剩凉透的茶叶，皱得像深秋里被风卷到地上，又缄默许久的树叶，一脚下去便夸嚓碎掉的那种。只不过被雨淋湿了。
　　“嫣嫣，你害怕一个人吗？”
　　那日诽贻字字诛心——凡人之躯，尔尔百年。
　　看着嫣黎诧异的眼神，卓翼宸就知道自己话题太跳跃，小水杉妖只觉得莫名其妙。
　　“没什么。”几番欲言又止，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嫣嫣会记得我吗？几百几千年后。”
　　嫣黎动作一滞，又替他续上热茶。
　　“……算了。”匆匆过客轻如鸿毛，重若千钧一累千年，这怎么能选。
　　“会。”嫣黎轻声打断卓翼宸的退缩，看着少年脸上伪装起的浅笑凝滞在嘴角。“不只是我，你会被好多好多人记住。”
　　听见茶壶被放下的声音，卓翼宸深吸一口气，对上嫣黎的目光。
　　“嫣嫣……”
　　“诽贻是不是和你说，你与我的生命，时间实在悬殊？”
　　卓翼宸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放下，茶波浮摇，映出的苦笑涟漪其中。
　　“果真瞒不住你。”
　　“你要真想藏，才不会来和我说这些。”
　　他端凉汤欲饮，执热茶不觉，反反复复，心不在焉频频，她又不傻。
　　风卷来一片残叶，落在壶中，恰好被卓翼宸瞥见。
　　“这壶茶要不得了。我新沏一壶？”虽是这般说，却不见他动作。“嫣嫣……需要吗？”
　　顺着他的目光，嫣黎看到裹着气雾的叶片被热茶吞没。
　　“这杯够了。”水杉妖轻轻晃了晃杯中旧茶。
　　片刻宁静过后，相视一笑。卓翼宸一饮而尽杯中茶。
　　“嫣嫣还没回答我，你会怕一个人吗？”
　　“怕。”嫣黎托着下巴看着他，赶在卓翼宸开口之前。“但好过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从始至终……”卓翼宸倒扣空盏，指尖顺着杯底纹样游移，半晌才抬眸看向嫣黎。
　　暮色里，窗外街市喧嚣一片，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
　　“归梦醉？”嫣黎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嘴角勾起清浅弧度，忽而眉眼弯弯。“去不去清风楼，小卓大人？”
　　“啊？”这回换卓翼宸跟不上嫣黎的节奏。“可是时间已经不早了，文潇她……”也对，文潇去司徒大人那儿了。
　　小水杉妖已经取了纸笔。“无妨，我给她留字条，文姐姐不会骂我的。”执笔的手顿了顿。“大不了……给文姐姐也提一壶回来？”
　　对面卓翼宸看着嫣黎一笔一画地落下名字。
　　“行吧……真有你的。”
　　少年摇了摇头，嘴角无奈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