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 如盖》禾沕

14、檐雨 几杯酒

　　几杯酒下肚，薄醉已三分，清风楼的灯晃得人眼花。一片暖黄的灯光里，嫣黎趴在桌上看着杯中的月亮，而卓翼宸的目光跟着她扑闪的睫影晃来晃去。
　　看了半晌，小水杉妖忽然直起身子望向窗外，牵动他的目光也投向夜幕。星点寥寥。
　　就着如水月色，一壶归梦醉见底。
　　“小宸，你说……为什么只有一个月亮，却有那么多星星？”
　　被酒糊了脑子的人毫无道理可言，莫名其妙的问题打得卓翼宸窘然语塞。
　　好在她也没催他。
　　天都城灯火寥寥，卓府隐在不远处。
　　哦对，是缉妖司了。
　　酒意混沌出迷惘，嫣黎偏头看着卓翼宸。他眼尾连着脸颊的一抹红，盖过了缉妖司年轻领事平日里的持重有度。
　　“卓翼宸？”
　　“嗯？”
　　“没什么。”
　　月亮东升，已近中天了。夏日晚风喧嚣得很，从远远的原野上来，尽是无言的恣肆生命，吹不散升腾的酒意。
　　卓翼宸突然开口。
　　“那大概是因为……只有一个小宸，只有一个嫣嫣。”还未待嫣黎回过神来，他又自顾自地继续。“月亮也是星星嘛。”
　　卓翼宸稍不留神，旁边那人便翻了窗踉踉跄跄爬上屋顶。他在原地愣神片刻，轻叹着摇了摇头，也跟着翻了窗。
　　夜风醺酡了酒意，倾泻馥郁月色，两人坐在屋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
　　杯中酒模糊了时间的刻度，嫣黎只觉肩膀一沉，偏头看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栽在她肩上，发间银色铃铛被清冽微光晕得柔润。
　　酒意顿时醒了三分。
　　“……小宸？”
　　肩上传来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借着月色，嫣黎正好看清卓翼宸根根分明的睫毛，鬼使神差般，小水杉妖伸手去探他鼻息。嗯。鲜活的真切的现在。
　　不期然，听到少年混着酒气的梦呓——
　　“哥……”
　　如水月光碎在乱颤的睫毛里，小水杉妖轻轻叹一口气，默不作声地搂紧了身畔那人。呼吸间带着他掺着绵醉酒意的气息，墨色的雨云倾覆，而她一时未能察觉。
　　雨打青瓦，脆得像嫩竹倒伏。
　　仰起头，逆着八方来雨，嫣黎的目光穿透厚厚的雨云，抵达云深处的星星。
　　“卓翼宸？”
　　“嗯？”肩上少年迷迷糊糊嘟哝。
　　“下雨了，要不你先回房去？”雨势不小，他又醉得迷糊，真怕会着凉。
　　等了好一会儿，嫣黎只听到卓翼宸不满地小声哼哼。
　　”……好吧。”
　　“嫣嫣……”声音多了几许清醒，卓翼宸仍不愿睁眼，手却缠了上来。“哥哥很想我们。他说，他很开心我们有缉妖司了。”
　　漫天滔滔，飞珠溅玉，青瓦声声。
　　“嗯……这很好。”
　　酒好夜浓，风也轻，雨霖霖。蹉哑了嗓音，淋湿酡醉的心。
　　“嫣嫣，你能不能和我说说遇见我之前的事？”
　　“啊？遇见你之前的事？”
　　荡回那年初见，玉面团子嗓音稚嫩——
　　“那你之前的家在哪儿，下次可以带我去不？”
　　那时扬扬大雪恰似鹅毛，孤零零的酸果树下，小小的卓翼宸还不知道嫣黎是妖。雪地里尝的第一口酸果，寒暑春秋，番番屡屡，终于抵达他和她心间。
　　“遇见小宸之前啊……没什么故事。大荒东，扶桑汤谷。诞生之地，算不得‘之前的家’。”
　　“有机会的话，带小宸去看看，好不好？”
　　倏忽之间，对面那道目光亮起，不偏不倚，灼得人心间发烫。卓翼宸好像终于醒了酒。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对，一言为定！”
　　某年某月冬，故人指尖雪化水，沿着星轨蹒跚踯躅，落成此间眉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