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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诽贻   城口树 ...

  •   城口树上乌压压的一片,脆声连连,是天都城的喜鹊。
      报喜报忧,都无关这城里的事一桩桩。好的坏的,喜丧因果,没日没夜像是城外转来转去的水车,一瓢水起一筒水落,最终都没在水里。
      丧事是天天都有的,但也不是桩桩都能办。
      比如前日里桂员外。
      桂员外宴乐摆酒,许是醉得失了分寸,乐极生悲,竟出言诅咒贵人,说那贵人出门驾马必失前蹄而身死。贵人不记小过,一笑了之。
      可一语成谶,马失前蹄。府上追来,员外竟假檐上喜鹊脱身。且不论学语是八哥的专长,那喜鹊又不是乌鸦。府上一气之下,员外只好小命相抵。
      连丧事都只能偷着办,这样的事激不起什么风浪。
      卓翼宸提着清风楼新上的麻酥糖从街市一路晃回缉妖司。
      “听说了吗?桂员外家里下人们还传呢,硬说是学舌的喜鹊……”
      “还有呢。据说那喜鹊啊,飞来的时候口中衔着金玉。”
      “听听得了。哪儿有什么学舌的喜鹊,还衔金呢。”
      耳畔一路闲话。
      嫣黎房内。日光洒下来,拢出窗沿小团黑影。
      透过一道异样刺眼的日光——那是只喜鹊,口中衔着一块金。
      水杉妖一眼就看出这只喜鹊不是普通的鸟。
      一手捉住喜鹊,取下它嘴里衔着的金。
      “化个形我看看呢?”
      大眼瞪小眼半天,水杉妖放弃了。
      “不会?”嫣黎戳了戳喜鹊的脑袋,把它放到一旁,捻起那金块看了看。
      绝非凡品。
      “那这是什么意思,贿赂?”
      “缉妖司不斩无罪的妖,你这小鹊算是多此一举了。”嫣黎把那金块塞回喜鹊嘴里。“回去吧。倒是个会自投罗网的。”也是稀罕,这年头竟还有开了智的小妖自己找上门来。
      清风楼的点心从不会出错,这季的麻酥糖更是时兴。
      小水杉妖吃得嘴角沾屑,还不吝夸奖。
      “小卓大人真是周全,麻酥糖和玉露团都买了。”
      “……这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
      嫣黎动作一顿,莫名想到了那只衔着金块的喜鹊。
      “那小卓大人要不要考虑给嫣黎加俸禄?说不准就堵上了呢?”
      对面的卓翼宸满头黑线,板着脸嗓音一沉。
      “不吃我端走了!”
      嫣黎忙把盘子护在怀里。
      “别,别,”水杉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始说正事。“早些时候来了只喜鹊妖,只是似乎……还不会化形。它衔了枚金块来,不过我给它塞回去了。小宸,你说它这是什么意思?”
      一片粉白衣角掠过嫣黎身边,文潇的声音响起。
      “衔金的喜鹊?”
      “文潇,你再不来,麻酥糖就被嫣黎一个人吃完了。”
      嫣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卓翼宸?说得像你没吃似的!”
      “咳咳……我方才在街上,也听见有人说桂员外半月前得了只衔金的喜鹊。莫非是同一只?”
      半晌没听到文潇出声,嫣黎凑过去,看见她在本子上翻翻找找,最终笔尖停在一行新墨上。
      “嫣嫣,你确定它不会化形?那它会说话吗?”
      嫣黎被文潇问倒了,开始犹豫。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没见它化形,也没听到它说话。”
      “那不是喜鹊,”典藏官眉头一皱。
      招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草木。有鸟焉,其状如鹊而人言,名曰诽贻,所言皆杀。
      “诽贻?”这个名字嫣黎从未听过。
      目光一行行扫过白纸黑墨,文潇沉默许久。“形似喜鹊,然言皆不详。难以力胜。”
      “糟了,不该放走它的。”
      夜漫漫,一弯月埋下去,好不容易压出一轮圆日。次日晨,形似喜鹊的鸟又站在嫣黎窗前,这次倒没再衔金。
      嫣黎忙封了窗户,目光不善,俯身盯住那只小鸟。
      “诽贻,闹够了没有?”
      似鹊的鸟脆生生歪了歪头,一对圆眼缓慢眨下去,又睁开。
      “你过分了。”预言的天赋,不是给它用来借刀杀人的。
      晨阳透过窗幔被渡得柔和,斜斜投下巨大的灰影。名叫诽贻的鸟妖终于开口,一字一顿,像用声音削窖好的陈冰,一片一片,薄如蝉翼。
      “那是实话。”它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
      “可桂员外因你而死……”
      “我没杀他。”
      水杉妖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眉头拧紧,怒目而视那小小鸟妖。
      “但你就是想杀他,不是吗?你就是想看他被祸端杀死!”
      “所以呢?”
      她找不到它的罪名,可这一切分明是因它而起。
      “嫣黎,你觉得,没有我,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吗?”无端的祸事一桩桩,它只不过是替未言的天道下了判牒。
      “这不一样。世人和每个人,是两码事!”
      “那又怎样?”小小鸟妖面无表情,只是歪了歪头,抖落羽毛间的晨露。“那我再问一句……嫣黎,你觉得你的存在,是在让卓翼宸得到还是失去?”
      嫣黎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霎时顿住,语句无处着力,像风一吹就忽明忽灭的残烛。
      “诽贻!你那些伎俩在我这儿不管用!”
      “哦,实话。”
      诽贻扑棱几下翅膀,话音刚落便绕过嫣黎飞入廊下,只余几道残影。
      “喂!站住!!”
      缉妖司被这只到处说坏话的小小鸟妖搅得鸡犬不宁,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怒斥快要掀翻屋顶。
      半个时辰后,嫣黎在树下找到卓翼宸和文潇。
      典藏官愤愤把木笔往发间一插。
      “它说,一个没有白泽神力的白泽神女,记这么多摘录也没用。大荒的妖兽,凡尘的世人,该死的死,该伤的伤。”
      “文潇……”卓翼宸迟疑着看向文潇,片刻后又愠怒地收回眼神,手中云光剑嗡鸣没在怒喝中。
      “这个诽贻!”
      似鹊的鸟慢摇摇绕着三人飞,落地化做一个总角童子,掸了掸袖口灰尘,一派天真。
      “怎么了?在叫我吗?”
      云光剑已然出手,而诽贻不闪不避,还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
      “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要妄杀无罪之人吗?”
      “强词夺理!无罪不代表无过,诽贻,你从不清白!”这般挑衅,是笃定他不会动手吗?
      小小鸟妖略一挑眉,似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回答。
      “是又如何?”
      一旁的嫣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微微俯身,神色戏谑,像是刀刃削出的水花。
      “招摇山金玉草木不足你侧目,这市井的混乱倒是入了你的眼?诽贻,惩治你何需罪名?”
      鸟妖罪不致死。
      当然,更不无辜。
      大门不知何时已经紧闭,天井泛起幽幽绿光。化作童子的鸟妖想跑,却被四面八方的禁制弹回。水杉妖把诽贻遏制得无法动弹,墨绿的叶片翻转,刺入诽贻眉心。
      卓翼宸目光一滞,握剑的手一抖。一旁的文潇也是心里一紧,却被卓翼宸抬手拦下。
      “她有分寸。”
      水杉叶深入诽贻的灵识,强硬地压住小小鸟妖的妖力,种下蛮横的禁制。
      “文潇还没拿回白泽令,我替她,囚禁你。”
      诽贻的瞳孔还停留在皱缩的那一刹,目光却逐渐涣散,不可置信的稚嫩声音透露出不甘的威胁。
      “缉妖司……要妄动私刑?”
      衣摆随步伐摇开来,水杉妖歪了歪头,肆意弯起嘴角,棕色的眸子始终注视着诽贻。
      “缉妖司?”嫣黎蹲下身,笑着轻戳小鸟的脑袋。“啧,我只代表我自己啊……诽贻,这是妖族的互相残杀。”
      后来只听说,缉妖司养了一只哑巴喜鹊,住在铁笼里,爪子上拴着铁链。
      逢人问起,嫣黎便笑说——
      “卓大人可怜它,若是放归群里,这哑喜鹊怕是要被欺负了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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