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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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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裴辞烬在办公室沙发上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股浓郁到呛人的咖啡味熏醒的。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见兮梦徊正背对着他,站在办公室角落那台老旧咖啡机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醒了?”兮梦徊没回头,但显然听到了动静,“咖啡马上好,虽然这机器十有八九又煮出来一锅沥青。”
裴辞烬坐起身,脊椎发出轻微的抗议。沙发太短,他这一夜睡得腰酸背痛,脖子还落枕了。他活动了下肩膀,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雨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晨雾里。
“你怎么来这么早?”裴辞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没回家啊。”兮梦徊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精神头不错,“昨晚写完报告都快四点了,回家还得半小时,不如在这儿凑合一下。反正林队说了今天得早到,要开案情分析会。”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裴辞烬面前的茶几上。液体颜色深得像石油,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泡沫。
“这能喝吗?”裴辞烬盯着那杯东西。
“理论上可以。”兮梦徊已经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呕……实践上不行。这咖啡机该退休了,煮出来的东西有股铁锈混着抹布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煮?”
“仪式感。”兮梦徊把两杯咖啡都倒进水池,动作潇洒得像在倒毒药,“清晨不煮咖啡,总觉得一天不完整。虽然煮出来也不能喝。”
裴辞烬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昨晚写完的报告整齐地放在桌面中央,旁边是那几张偷拍照片。他拿起照片又看了看,那个虎头纹身在晨光下显得更清晰了。
“你昨晚睡了多久?”他问。
“两小时?三小时?”兮梦徊从抽屉里翻出半包饼干,咬了一口,“不重要,反正我习惯了。有时候晚上耳鸣太严重,根本睡不着,还不如起来看剧。”
“什么剧?”
“《花园宝宝》。”
裴辞烬抬眼看他。
“真的。”兮梦徊一脸正经,“幼儿动画片最治愈了,没有阴谋,没有谎言,大家都真诚地爱着对方。而且配色鲜艳,对睡眠不足的眼睛友好。”
裴辞烬想象了一下兮梦徊深夜蜷在沙发上看《花园宝宝》的画面,莫名觉得有点……可爱。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怎么了?”兮梦徊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裴辞烬移开视线,“我去洗漱。”
特案科办公室带一个小卫生间,勉强能洗脸刷牙。裴辞烬对着镜子刷牙时,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突然想起兮梦徊刚才说的“耳鸣严重睡不着”。
测谎能力是二十四小时被动开启的。这意味着兮梦徊即使在睡觉时,如果身边有人说梦话撒谎,他可能也会被惊醒。长期这样,睡眠质量能好才怪。
裴辞烬漱完口,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些,也冲淡了那一丝不该有的担忧。
回到办公室时,兮梦徊正在捣鼓咖啡机。
“我觉得是滤网的问题。”他头也不抬地说,“这滤网可能从建局以来就没换过,上面积的咖啡垢能当文物展览了。”
“你会修?”
“不会,但我会拆。”兮梦徊已经拧下了两个螺丝,“拆了装不回去的话,就说它自然死亡,申请换新的。我早就想换台带奶泡功能的了,能喝拿铁多幸福。”
裴辞烬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兮梦徊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头发没打理,几缕卷发翘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耳朵。
“需要帮忙吗?”裴辞烬问。
“不用,马上就好——哎哟!”
咖啡机的某个零件弹了出来,滚到裴辞烬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是一个生锈的小弹簧。
“嗯……这个可能很重要。”兮梦徊接过弹簧,试图塞回原处,但失败了,“算了,不重要。反正它本来就不好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林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上挂着“我就知道”的表情。
“早上好。”他把塑料袋放在会议桌上,“早餐。还有,那台咖啡机是公共财产,弄坏了要赔的。”
“林队早!”兮梦徊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无辜的笑,“我没弄坏,我是在……保养它。对,定期保养才能延长使用寿命。”
“保养到零件都飞出来了?”林队挑眉,但没继续追究,“行了,过来吃早餐。小笼包和豆浆,趁热。”
裴辞烬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并不强烈,但身体需要能量——尤其是昨晚用了四次能力,消耗比平时大。
三人围着会议桌坐下。林队打开塑料袋,热气混合着食物香味飘散开来,瞬间让办公室有了点人间烟火气。
“陈晚有消息了。”林队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海边派出所凌晨四点接到报案,说有个年轻女人在防波堤上站了很久,情绪不稳定。他们派人过去,确认是陈晚。现在已经带回所里了,等我们过去问话。”
“她没自杀?”兮梦徊问。
“没,就是站在那儿淋雨。警察去的时候她浑身湿透,体温很低,但意识清醒。问什么都不说,就抱着那个相框。”
裴辞烬喝了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是在等。”他说。
“等什么?”林队问。
“等有人去抓她,或者等勇气自杀。”裴辞烬说,“但最终没等到勇气,只等到了警察。”
兮梦徊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但裴辞烬看见他睫毛颤了颤。
“吃完就出发。”林队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这状态行吗?一晚上没睡好吧?”
“还行。”兮梦徊立刻说,“我精神得很,还能再拆两台咖啡机。”
“你最好别。”林队转向裴辞烬,“裴科你呢?”
“可以工作。”裴辞烬说。
林队叹了口气:“行吧,但今天下午必须补觉。我可不想你们俩在问讯室里睡着。”
早餐很快吃完。兮梦徊主动收拾垃圾,动作利索得像在销毁证据。裴辞烬则去拿外套和车钥匙。
“开你的车还是我的?”兮梦徊问。
“我的。”裴辞烬说,“你昨晚没睡好,别开车。”
“哇,裴科长居然会关心人。”兮梦徊夸张地捂住胸口,“我感动得快要哭了。”
“安全考虑。”裴辞烬面无表情地说。
“行行行,安全考虑。”兮梦徊拿起自己的背包,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走廊里,其他科室的同事陆续来上班了。第九特案科在警局是个特殊存在,大家都知道他们办的都是“怪案子”,看他们的眼神总带着点好奇和疏离。
经过信息科门口时,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探出头来:“裴科早,兮警官早!呀,你们俩眼睛怎么都这么红?又通宵了?”
这是苏挽星,法医室的技术员,也是上次在裴辞烬抽屉里放糖的人。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苏法医早。”兮梦徊立刻换上营业笑容,“我们这是熬夜工作的光荣印记。”
“少来,肯定是又忘记时间了。”苏挽星从口袋里掏出两小包糖,“给,薄荷糖,提神醒脑。对了裴科,上次放你抽屉的糖吃了吗?”
“吃了。”裴辞烬接过新的糖,“谢谢。”
“不客气!你们这是要出去?”
“嗯,去海边派出所。”兮梦徊说,“有个嫌疑人抓到了。”
“那快去吧,路上小心。”苏挽星挥挥手,又缩回办公室里。
走远了几步,兮梦徊用手肘碰了碰裴辞烬:“苏法医对你挺好啊,还专门给你放糖。”
“同事间的友好。”裴辞烬说。
“是吗?我怎么觉得她看你的眼神……”兮梦徊拖长声音,但没说完。因为他的心脏刺了一下——裴辞烬那句“同事间的友好”是真话,他真的没察觉苏挽星可能对他有好感。
兮梦徊突然有点同情苏挽星。喜欢上裴辞烬这种情感缺失的人,简直是地狱难度。
“眼神怎么了?”裴辞烬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人挺好的。”兮梦徊转移话题,“对了,昨晚那些照片,虎头纹身那个,我越想越觉得眼熟。可能真和地下钱庄有关。”
“到车上再说。”
裴辞烬的车是辆黑色SUV,内饰简单到近乎简陋。没有装饰,没有挂件,连香水都没有。兮梦徊坐进副驾驶时,忍不住评价:“你这车真干净,干净得像租来的。”
“车就是用来开的。”裴辞烬发动引擎。
“但也要有点生活气息啊。”兮梦徊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毛绒仙人掌,绿色的,顶上开着一朵粉色小花,“送你了,放车上。”
裴辞烬看了一眼那个仙人掌:“不用。”
“必须用。”兮梦徊直接把仙人掌粘在挡风玻璃左下角,“研究表明,车内摆放绿色植物能缓解驾驶疲劳。虽然这是假的,但心理作用也很重要。”
仙人掌用吸盘固定住了,摇摇晃晃地挂在那里。粉色小花随着车辆启动微微颤动,有点蠢,也有点……可爱。
裴辞烬没再反对,默认了它的存在。
车子驶出警局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纹身,”裴辞烬开口,“你确定和地下钱庄有关?”
“不确定,但很像。”兮梦徊调整了下座椅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临渊市有几个地下钱庄,专做灰色地带的资金周转。他们雇的打手喜欢纹猛兽图案,虎头、狼头、鹰之类的,象征‘凶猛’‘忠诚’。我几年前协助经侦办过一个小案子,接触过这类人。”
“记得具体是哪个钱庄吗?”
“有一个叫‘鑫隆财务’的,表面做小额贷款,实际是洗钱据点。他们的打手头目外号‘虎哥’,右手虎口处就有个虎头纹身。”兮梦徊回忆着,“不过那个案子最后证据不足,没抓到头目,只抓了几个小喽啰。”
裴辞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乔明诚的公司账面问题很大,”他说,“如果他想快速填补漏洞,找地下钱庄借高利贷或者洗钱,是可能的。”
“然后被对方抓住把柄,越陷越深。”兮梦徊接上,“最后不得不继续合作,甚至帮对方做一些事。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会在遗书里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只是财务问题,可能还涉及更严重的犯罪。”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裴辞烬转头看向兮梦徊:“你的能力在审讯时很有用。但如果对方是职业罪犯,可能受过反审讯训练,会控制生理反应。”
“我知道。”兮梦徊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分给裴辞烬一颗,“但说谎就是说谎,再训练也会有破绽。而且我的能力不只是测谎,还能感知情绪波动。紧张、恐惧、愤怒——这些情绪都会触发反应。”
裴辞烬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确实提神。
“你一直这样吗?”他忽然问,“从小就吃糖缓解?”
兮梦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吧。小学时我发现别人说谎我会不舒服,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开始带糖,不舒服就吃一颗。后来能力觉醒了,才知道原因。但吃糖的习惯已经改不掉了。”
“会不会吃坏牙齿?”
“会啊,所以我每半年去看一次牙医。”兮梦徊龇牙,展示自己整齐但明显补过几处的牙齿,“医生每次都念叨我,但没办法,工作需要。”
裴辞烬看着他。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兮梦徊脸上,让他浅褐色的头发看起来像镀了层金边。他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整个人放松地窝在座椅里,像只晒太阳的猫。
“看什么?”兮梦徊察觉到他的视线。
“没什么。”裴辞烬转回头,绿灯亮了,“只是觉得你牙医应该挺赚钱的。”
“哈哈哈!”兮梦徊笑出声,“裴辞烬,你居然会开玩笑了!世界要毁灭了吗?”
“不是玩笑,是事实陈述。”
“那就是冷幽默,更高级。”兮梦徊笑得更欢了,“不错不错,有进步。继续保持,说不定哪天你就能成为冷笑话大师了。”
裴辞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轻微,像蜻蜓点水,但还是被兮梦徊捕捉到了。
“你看你看,你笑了!”兮梦徊像发现新大陆。
“没有。”
“有!虽然只有0.5秒,但我看见了。”兮梦徊得意地说,“以后我就负责记录你的笑容次数,说不定能破纪录。”
裴辞烬没接话,但也没否认。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车载音响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着天气和交通。仙人掌挂件在挡风玻璃上摇晃,粉色小花一晃一晃的,像在点头。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海边派出所。这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成蓝白色,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还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
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民警,姓顾,叫顾清让。人长得清秀,说话也很温和:“陈晚在二楼询问室,一直没说话。我们给她换了干衣服,倒了热水,但她就是抱着相框发呆。”
“身体检查过了吗?”裴辞烬问。
“检查了,除了低温和轻微脱水,没有大问题。已经补充了水分,体温也回升了。”
兮梦徊在听到“顾清让”这个名字时,心脏没有任何刺痛——这个民警说的都是真话。
“我们能见她了吗?”裴辞烬问。
“可以,这边请。”
询问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陈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派出所提供的蓝色运动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确实很年轻,看起来最多二十三岁,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相框。
裴辞烬和兮梦徊在她对面坐下。顾清让站在门口,随时准备支援。
“陈晚,”裴辞烬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市局特案科的裴辞烬,这位是我的同事兮梦徊。我们来是想了解昨晚发生的事情。”
陈晚没有反应,眼睛盯着桌面。
兮梦徊观察着她。没有谎言带来的刺痛感,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凝固的悲伤情绪,像深水一样包裹着这个女孩。
“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兮梦徊轻声说,“你知道孩子们被下了安眠药,你以为她们醒不过来了,你不想让她们痛苦,所以……”
陈晚的睫毛颤了颤。
“但她们其实只是睡着了。”兮梦徊继续说,“安眠药的剂量并不致命,等药效过了,她们会醒过来。乔明诚没想过要伤害她们,他只是想让她们‘睡得好’,不要听到父母争吵。”
一滴眼泪落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裴辞烬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家庭合影——保姆蹲在中间,一手搂着一个女孩,三个人都在笑。他把照片推过去,放在陈晚面前。
“你很爱她们。”他说,“照片里的眼神不会骗人。”
陈晚终于抬起头。她看着照片,又看向裴辞烬,嘴唇颤抖:“我……我不知道……她们只是睡着了……我以为……”
“以为乔明诚要杀她们?”兮梦徊问。
陈晚点头,眼泪流得更凶:“我听到他说……说‘如果孩子们不在了,妻子就不会离开’。我吓坏了,我以为……我以为他要在她们睡觉时下手。我等他们回房后,去儿童房看,雨晴和雨昕怎么叫都不醒,呼吸很轻……我以为她们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相框从她怀里滑落,兮梦徊眼疾手快地接住,没让它摔碎。
相框里是陈晚和双胞胎在游乐园的照片。三个人都戴着米奇耳朵发箍,对着镜头做鬼脸。照片边缘写着一行小字:“和我的两个小公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事。”
“我杀了她们……”陈晚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杀了最爱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什么不叫救护车……为什么不先确认……”
裴辞烬看着这个崩溃的年轻女孩。他的能力对活体无效,但他能想象她此刻脑海中的画面——那两个她照顾了五年的孩子,那两个叫她“晚晚姐姐”的孩子,那两个会偷偷留蛋糕给她的孩子。
“钟余看到了你。”裴辞烬说,“他站在主卧窗前,看着你在花园埋包。”
陈晚猛地抬头:“钟叔……他……他没阻止我……”
“他当时也慌了。”兮梦徊说,“面对四具尸体和一个逃跑的你,他脑子一片空白。但他没有报警,而是选择帮你掩盖,让现场看起来像是乔明诚杀全家后自杀。他想保护你,也想保护乔家最后的体面。”
“保护我?”陈晚惨笑,“我这种人有什么好保护的……我应该去死,我应该去陪雨晴和雨昕……”
“死很容易。”裴辞烬忽然说,“活着赎罪才难。”
陈晚愣愣地看着他。
“那两个孩子如果还活着,会希望你死吗?”裴辞烬问,“她们叫你‘晚晚姐姐’,她们喜欢你,信任你。如果她们知道你要为她们去死,她们会高兴吗?”
陈晚的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神有了一丝变化。
“你的动机不是谋杀,是过失致死。”兮梦徊补充,“加上自首情节和悔罪表现,量刑会考虑。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一切?”
“关于乔明诚的事。”裴辞烬取出那几张偷拍照片,“他是不是在和一个有虎头纹身的人来往?是不是涉及地下钱庄?”
陈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是……我见过这个人。他来过家里两次,都是在晚上。先生让我带孩子们上楼睡觉,不要下来。但我从楼梯口偷看过……他们在书房里,先生给了他一个文件袋,他给了先生一个黑色的包。”
“包里是什么?”兮梦徊问。
“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他们说……说‘这次周转完就收手’。先生看起来很紧张,一直在擦汗。”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第二次是……上个月。”陈晚努力回忆,“第二次时,先生和太太大吵了一架。太太说不能再继续了,先生说就最后一次,然后就去自首。但后来……后来好像出了问题,那个人又来找先生,说还需要‘处理一些事’。”
裴辞烬和兮梦徊对视一眼。看来乔明诚确实陷得很深,甚至可能在为对方做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裴辞烬问。
“我不知道全名,但先生叫他……‘阿虎’。”
虎头纹身,阿虎。对上了。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晚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乔明诚的财务问题,夫妻间的争吵,孩子们无意中听到秘密后的恐慌,她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那个致命的误会。
最后,她在笔录上签了字,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顾清让带她离开询问室时,她回头看了裴辞烬和兮梦徊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
门关上后,兮梦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压抑。”他说,“一个晚上毁了好几个人的人生。”
“但至少真相大白了。”裴辞烬收拾文件,“剩下的就是追查那个‘阿虎’,查清乔明诚到底卷入了什么事。”
两人走出询问室,下楼。顾清让等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两个纸杯:“两位警官辛苦了,喝点水吧。”
“谢谢顾警官。”兮梦徊接过水杯,“你们也辛苦了,大半夜还得去海边捞人。”
“分内的事。”顾清让笑了笑,“那个女孩挺可怜的,我会让女警多关照她。”
走出派出所时,阳光已经很强了。海风吹散了之前的阴郁,空气里有海藻和盐的味道。
“现在去哪?”兮梦徊问,“回局里?”
“嗯,把陈晚的证词整理出来,然后查‘阿虎’。”裴辞烬走向停车场,“你饿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你这么一说,还真饿了。”兮梦徊摸了摸肚子,“早上那几个包子早消化完了。海边有什么好吃的?”
“前面有条小吃街,有海鲜面。”
“走走走,我请客!”
海鲜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生意很好。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女,看到他们穿着警服,立刻给加了分量。
“警官辛苦了,多吃点!”她把两大碗面端上桌,汤面上堆满了虾、蛤蜊和鱼片。
“谢谢阿姨。”兮梦徊立刻动筷子,吃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好吃!鲜!”
裴辞烬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汤头浓郁,面条劲道。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面,直到兮梦徊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裴辞烬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这样挺有意思的。”兮梦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刚审完一个过失杀人的嫌疑人,转头就来吃海鲜面。有种……荒诞的日常感。”
“工作就是这样。”裴辞烬说,“再惨烈的案子,生活也得继续。”
“也对。”兮梦徊又吃了一大口面,含糊地说,“哎,你说那个‘阿虎’会是什么人?□□?高利贷?还是更麻烦的?”
“查了才知道。”裴辞烬说,“下午回局里调资料,看看有没有类似纹身的记录。”
“好嘞,跟着裴科长有肉吃。”兮梦徊笑嘻嘻地说。
“现在是海鲜面。”
“那就跟着裴科长有海鲜面吃。”兮梦徊从善如流,“对了,你那颗仙人掌打算起名字吗?”
裴辞烬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起名字?”
“因为它是你的第一个车内装饰,意义重大。”兮梦徊一脸认真,“得起个响亮的名字,比如‘小绿’‘刺刺’或者‘仙人掌战士’。”
“……”裴辞烬选择沉默。
“那我来起吧。”兮梦徊思考状,“就叫‘粉花’,简单好记,还能提醒你它头上开了朵粉色的花。”
“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兮梦徊满意地点头,“粉花同志,从今天起要好好陪伴裴科长驾驶,缓解他的驾驶疲劳,为他枯燥的驾驶生活增添一抹绿意和……粉意。”
裴辞烬低头吃面,假装没听见。但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自由的气息。面馆里人声嘈杂,老板娘在和后厨大声说话,电视里播放着午间新闻。一切都那么平凡,平凡得让人忘记了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坐在压抑的询问室里,面对一个心碎的年轻女孩。
但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也是他们的生活。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来回穿梭,然后回到人间,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吃完了。”兮梦徊放下碗,满足地拍拍肚子,“走吧裴科长,回去查案。为了正义,为了和平,也为了下一顿好吃的。”
裴辞烬也放下筷子,拿出钱包结账。虽然兮梦徊说了他请,但裴辞烬习惯自己付。
“下次我请。”兮梦徊没争。
“嗯。”
走出面馆时,阳光正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兮梦徊哼着不成调的歌,裴辞烬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车里的粉花在阳光下显得更绿了,粉色小花在风里微微点头。
“出发!”兮梦徊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标:警局!任务:揪出虎头纹身男!”
裴辞烬发动车子,平静地说:“系好安全带。”
“已经系了!”
车子驶离海边,驶回城市,驶向那些等待被揭开的秘密。
而挡风玻璃上的粉花,一路都在点头,像在说:好的,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