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行 ...

  •   车轮碾过碎玻璃的声音像某种怪诞的配乐。

      攸穆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街道两侧。落日最后的余晖把破碎的橱窗染成血色,那些曾经光鲜的招牌现在歪斜地挂着,有的还在闪烁残存的电流火花。几具尸体横在路中间,廖云湛没有绕行,直接碾过去,颠簸感通过底盘传到座位。

      后座的女人——她说她叫林晚笙——终于停止了哭泣,改成小声的啜吸,手指紧紧攥着那个沾了污渍的名牌包。

      “我们去哪?”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廖云湛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前方道路上,右手握方向盘,左手垂在身侧,受伤的肩膀微微紧绷。血已经透过绷带在深色布料上晕开更大一块暗色。

      攸穆看了眼仪表盘。油量还剩四分之三。他收回视线,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城市地图,展开在膝盖上。纸质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在这个人人都依赖导航的时代,这种旧物反而成了珍贵资源。

      他手指沿着他们离开的路线移动,在超市位置做了个虚拟标记,然后顺着主干道向东。

      “东郊。”攸穆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会议室做汇报,“主城区人口密度太高,转化基数大。东郊有物流园区,仓库集中,建筑间距大,视野开阔,便于防守。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

      “这里,原三号冷链仓库。混凝土结构,单层,只有两个主要入口,顶部有通风系统但管道狭窄,成年人无法通过。冷库区域本身就是密闭空间,可以作为安全屋中的安全屋。”

      廖云湛瞥了一眼地图,又看回路况。前方十字路口横着三辆撞在一起的公交车,把路堵死了大半。

      “绕行路线?”他问,没有质疑攸穆的选择。

      “左转进安平巷,过两个街区后右转上辅路。”攸穆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规划过,“安平巷窄,但有后门可以撞开。辅路目前应该还算通畅,早上封锁通告说那边在修地铁,大部分车辆会避开。”

      廖云湛打了方向盘。越野车拐进小巷,车灯照亮两侧斑驳的墙壁。这里安静得异常,只有引擎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放大。

      “你怎么知道早上有封锁通告?”林晚笙小声问。

      “我工作的写字楼在交通管制中心对面。”攸穆说,眼睛没离开地图,“每天早上七点半,他们会更新全城交通状态。我习惯在喝第一杯咖啡时看一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廖云湛听出了别的意思——这个人连喝咖啡的时间都在收集信息,像台永远不会停止运行的计算机。

      巷子确实窄,后视镜几乎擦到墙壁。前方三十米处果然有道铁门,锁着,门后堆着几个绿色垃圾桶。

      廖云湛没减速。

      “抓紧。”

      越野车加速,引擎咆哮着冲向铁门。撞击的瞬间,攸穆用手撑住仪表盘,林晚笙在后座尖叫。铁门扭曲变形,铰链断裂,车子带着门板的残骸冲了过去,垃圾桶被撞飞,垃圾在空中散开又落下。

      车冲出了巷子,回到稍宽的路上。廖云湛看了眼后视镜,甩掉卡在保险杠上的半扇铁门。

      “车况?”他问。

      攸穆快速检查仪表盘:“引擎温度正常,胎压稳定,前保险杠受损但不影响行驶。”他顿了顿,“下次有类似情况,提前三秒告知,我可以准备。”

      不是抱怨,是优化建议。

      廖云湛从喉底发出一声近似“嗯”的声音。

      车子驶上辅路。这里果然空旷许多,只有零星几辆车弃置在路边。远处能看到地铁施工的围挡,蓝色的塑料板在晚风里晃动。

      夜幕完全降临了。

      廖云湛打开车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路面和飞舞的灰尘粒子。世界沉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引擎声和他们三人的呼吸。

      “那些……那些东西,”林晚笙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小,“它们晚上会怎么样?”

      没有人知道。

      攸穆看向窗外。黑暗吞没了建筑物的细节,只留下黑色的剪影。有些窗户后面有光——烛光,手电光,应急灯的光。星星点点的,像坠落的星辰。偶尔能看到人影闪过,很快又消失。

      生存者。和他一样,在黑暗中寻找出路的人。

      “我们需要制定规则。”攸穆转回头,语气回到那种冷静的规划状态,“第一条:夜间不行驶。车灯和声音都会成为目标。”

      廖云湛点头:“赞同。”

      “第二条: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三小时轮换。”攸穆继续说,“今晚我和廖先生先守,林小姐休息。明天调整。”

      “我可以帮忙——”林晚笙急忙说。

      “你现在需要恢复体力,而不是帮忙。”攸穆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情绪,“情绪崩溃和扭伤的脚踝都是潜在风险。最优解是尽快恢复到能自主行动的状态。”

      他说得直白到近乎残酷。林晚笙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廖云湛看了攸穆一眼。车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第三条呢?”他问。

      “信息共享。”攸穆说,“任何观察到的异常、资源点、潜在威胁,必须即时告知。隐瞒信息等于增加所有人的死亡概率。”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包括能力细节。我知道你不是普通退伍兵,车后座的装备不是民用市场能搞到的东西。”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廖云湛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指关节泛白。后座,林晚笙屏住了呼吸。

      然后廖云湛松开了手。

      “前特种部队,‘利刃’分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简历,“退役后做私人安保和……一些灰色地带的活。病毒爆发时我在城西收一笔尾款。”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活。攸穆也没问。

      “我的能力是空间存储。”攸穆推了推眼镜,“目前容量大约一百二十立方米,静止状态,时间不流动。可以瞬间存取,但有距离限制——必须身体接触,或者极近距离。”

      他隐瞒了空间能成长和灵泉的事。不是不信任,是生存本能——底牌必须留到最后。

      “代价?”廖云湛问。

      “精神力消耗。过度使用会头痛,严重时可能昏迷。”攸穆如实回答,“你的能力?”

      廖云湛沉默了几秒。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黑暗完全吞没他们。

      “强化。”他终于说,“身体素质,反应速度,愈合能力。代价是……”

      他没说完。但攸穆看到了他左肩伤口——按理说那种深度的撕裂伤,普通人应该已经需要缝针和止血了。但廖云湛除了脸色苍白些,握方向盘的手依旧稳。

      “代谢加速。”攸穆替他总结,“需要更多能量摄入,否则身体会消耗自身储备。伤口愈合快,但疼痛感可能更强。”

      廖云湛侧头看他,眼里闪过什么。

      “你学过医?”

      “供应链管理包括医疗物资调度。”攸穆说,“了解基础生理学有助于评估需求和分配效率。”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前方出现了路障——不是官方设置的,是几辆私家车横在路中间,车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廖云湛减速,车灯扫过那几辆车。车窗上有喷溅状的血迹,驾驶座的安全带被扯断了。

      “绕不过去。”他判断。

      攸穆看着地图:“右侧是绿化带,土质软,车轮可能陷进去。左侧人行道有台阶,但高度差不超过十五厘米,四驱车可以试试。”

      “试试?”

      “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八,基于车辆参数和现场观测。”攸穆说,“如果失败,我有牵引绳和千斤顶。”

      廖云湛看了他一眼,转动方向盘。越野车爬上人行道,轮胎碾过地砖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身倾斜,林晚笙在后座抓紧扶手。

      车子成功越过台阶,回到路面。但就在落地瞬间,车灯照亮了前方不远处的东西——

      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他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间,低着头,肩膀在抖动。听到引擎声,他缓缓转过身。

      车灯照亮了他的脸。四十多岁男性,穿着睡衣和拖鞋,左臂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没有那种浑浊的白色。他看到车,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挥舞仅存的右臂。

      “救命!帮帮我!”

      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是人的声音。

      廖云湛踩下刹车。车子在距离男人五米处停下。

      “别下车。”他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攸穆没动。他在观察:男人脸色苍白但无腐败迹象,动作协调,语言功能完整。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非人的饥饿感。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睡衣。”攸穆低声说,“太干净了。”

      廖云湛眯起眼睛。确实,男人身上的浅蓝色条纹睡衣除了左袖被撕掉,其余部分几乎没有污渍。在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街道上,这干净得反常。

      男人跌跌撞撞地朝车子走来:“求你们了,我妻子……她在家里,受伤了,我们需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廖云湛推开了车门。不是完全推开,只是开了条缝,足够他下车。他站在车门后,用门做掩护,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

      “站在原地。”他的声音在夜空里冷得像冰。

      男人停住了,右臂还伸着,脸上露出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表情:“你们是救援队的吗?是不是政府派——”

      “你住在哪栋楼?”廖云湛打断他。

      男人愣了一下,指指右侧的居民楼:“三单元,五楼,501。我妻子在浴室,她摔倒了,流了很多血……”

      他说得很流畅,细节具体。但攸穆注意到,他指方向时用的是左手断臂——那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即使手臂已经不在了。

      “你什么时候受伤的?”廖云湛问。

      “今天下午,那些怪物冲进小区的时候……”男人说着,眼眶红了,“我试图挡住门,它们抓住我的胳膊,我……我挣脱了,但……”

      他开始哭泣,真实的、抽噎的哭泣。

      廖云湛看了他几秒,然后回头看向车里的攸穆。两人目光交汇。

      攸穆轻轻摇头。

      廖云湛点头。他关上车门,但没有上车,而是朝男人走去。

      “我们有急救包。”他说,声音稍微缓和了些,“可以帮你处理伤口,然后去看你妻子。”

      “真的吗?谢谢,太感谢了——”男人激动地向前走。

      就在两人距离缩短到三米时,廖云湛突然动了。

      不是拔刀,是前冲。三步跨过距离,右手成掌刀,狠狠劈在男人颈侧。

      男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廖云湛蹲下,快速检查。呼吸,脉搏,瞳孔反应。然后他撕开男人睡衣的领口。

      锁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咬痕。很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边缘已经发黑,细小的紫色血管从伤口辐射状蔓延进皮肤深处。

      “感染了。”廖云湛站起来,回到车边,“但还没完全转化。”

      “清醒的感染者。”攸穆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一丝凝重,“意味着病毒有潜伏期,或者……存在不同变异株。”

      这推翻了他们之前的认知——那些东西是瞬间转化的,或者至少转化过程很快,没有清醒期。

      廖云湛看向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怎么办?”

      攸穆沉默。地图在他膝盖上,那些线条和标记现在看起来如此苍白无力。规则可以制定,计划可以优化,但有些选择没有最优解。

      “我们不能带他。”最后他说,声音很轻,“风险太高。”

      “也不能留他在这里。”廖云湛说,“他会变成它们的一员,或者……继续欺骗其他幸存者。”

      两人对视。

      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不像人类,也不像任何已知动物。

      廖云湛转身走回男人身边。他从腰间取出一个东西——不是刀,是个小注射器,银色,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什么?”攸穆问。

      “之前任务里收的。”廖云湛说,“高浓度镇静剂,本来是用来对付大型动物的。”

      他蹲下,将注射器扎进男人颈侧,推入液体。

      男人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深沉。

      “能睡八小时左右。”廖云湛站起来,“之后……看他自己造化。”

      他回到车上,启动引擎。车子缓缓绕过昏迷的男人,继续向东。

      没有人说话。林晚笙在后座小声哭泣,这次没人阻止她。

      开了大概十分钟,攸穆突然开口:“停车。”

      廖云湛踩下刹车。

      攸穆推开车门下车,走到路边。那里有个小型便利店,玻璃门碎了,里面一片狼藉。他走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包湿巾,一瓶水,还有一袋软糖。

      他回到车上,把湿巾和水递给后座的林晚笙。

      “擦擦脸,补充点糖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眼泪和情绪不会改变现状,但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

      林晚笙愣愣地接过,手指颤抖着打开湿巾包装。

      攸穆又撕开软糖袋子,自己吃了两颗,把袋子递给廖云湛。

      “你也需要。”

      廖云湛看了眼袋子里的彩色软糖,又看看攸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接过,倒了几颗在掌心,扔进嘴里。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车子重新启动。

      “还有多远?”廖云湛问。

      攸穆看了眼地图:“十二公里。但前面要经过高架桥,如果堵死了,需要找替代路线。”

      “桥?”

      “复兴路高架,连接主城和东郊的主干道。”攸穆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如果爆发时是晚高峰,桥上可能已经成了停车场。”

      他的判断很快被证实。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复兴路高架出现在视野里。长长的桥身横跨夜空,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车,有些车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串串绝望的眼睛。更糟糕的是,桥上有东西在移动——很多,在车顶之间跳跃爬行。

      “不能上桥。”廖云湛说。

      “下穿隧道。”攸穆指向右侧,“那里,标着‘物流通道’,直达园区。但隧道可能封闭或者——”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来自桥,是来自他们后方。一道刺眼的白光撕裂夜空,紧接着是爆炸声,沉闷而巨大,震得车身都在晃动。

      三人同时回头。

      市中心方向,一朵橘红色的火球正在升起,翻滚着膨胀,吞噬周围的建筑。火光映亮了半边天,浓烟像巨柱般直立。

      “那是什么?”林晚笙声音发抖。

      “天然气管道,或者变电站。”攸穆说,语气冷静得可怕,“连锁反应开始了。城市基础设施崩溃后,这种爆炸会越来越多。”

      火光在廖云湛脸上跳动,他盯着那朵死亡之花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踩下油门。

      “隧道。现在。”

      车子冲向物流通道入口。那是个下沉式结构,像巨兽张开的嘴。入口处有道闸门,但已经被撞歪了,斜挂在轨道上。

      车灯照进隧道。里面很黑,深不见底。

      廖云湛打开远光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大约五十米的范围。隧道很宽,双向四车道,两侧有检修通道。地上散落着一些箱子——从运输车上掉下来的货品。

      没有车。没有人。也没有那些东西。

      太安静了。

      “慢一点。”攸穆说,“注意两侧检修门。”

      车子以四十码的速度驶入隧道。黑暗从两侧涌来,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块区域是清晰的。发动机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放大成隆隆的闷响。

      开了大概两百米,前方出现第一道检修门。铁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廖云湛减速,车灯扫过门缝。什么都没有。

      继续前进。

      第二道门,第三道门。都一样。

      但攸穆注意到细节:地上散落的箱子,有些被撕开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不是被整齐取走,是暴力撕扯,包装碎片散落一地。

      “有东西在这里活动过。”他说。

      廖云湛点头,右手离开了方向盘,放在刀柄上。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车灯的光束在远处被黑暗吞噬,看不到出口。只有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在缓慢增加。

      四百米。五百米。

      六百米时,林晚笙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是什么?”

      她指着右侧检修通道的阴影里。车灯扫过的瞬间,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廖云湛把车停下。没有熄火,让引擎保持低吼。

      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片阴影。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然后,一个东西从阴影里滚了出来。

      是个轮胎。普通的轿车备胎,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路中间,停下。

      虚惊一场?

      但攸穆的脊背绷紧了。他看向轮胎滚出来的方向,那个检修门。门缝比前面的都要宽,大约有二十厘米。

      “倒车。”他低声说,“慢慢倒。”

      廖云湛挂倒挡。车子开始向后滑动。

      就在这一瞬间,检修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飞。整扇铁门脱离铰链,旋转着飞出来,哐当一声砸在车前盖上,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在隧道里炸开。

      从门后冲出来的东西让林晚笙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它很大,几乎填满了整个检修通道的入口。不像之前见过的任何感染者——它的皮肤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像煮熟的甲壳,在车灯下泛着油腻的光。四肢异常粗壮,手指和脚趾融合成爪状,末端是黑色的、弯钩似的指甲。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纵向裂开的巨口,里面层层叠叠全是尖牙。

      它用那张嘴“看”向车子,头部左右摆动,像在感知什么。

      “新变异体。”廖云湛的声音冷得像刀,“退后。”

      但隧道狭窄,倒车速度有限。而那个东西已经动了。它没有奔跑,是爬行,四肢着地,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只巨大的红色蜥蜴,直扑车子。

      廖云湛猛打方向盘,车子向左侧急转,试图避开。但变异体的爪子已经挥来。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副驾驶侧的车门被整个扯掉,像撕开罐头一样轻松。冷风灌进车内,带着一股腐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攸穆在爪子挥来的瞬间向驾驶座方向扑倒。利爪擦过他后背,衬衫被划开,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廖云湛已经拔刀。在变异体准备第二次攻击时,他推开车门,不是下车,是利用车门作为支点,整个人从驾驶座弹射而出,刀光在黑暗里画出一道银弧。

      刀锋砍在变异体的前肢上。

      这次不再是砍瓜切菜。刀锋切入那暗红色的甲壳,只进去大约五厘米就卡住了。变异体发出尖啸——不是从嘴里,是从全身,甲壳缝隙里喷出带着恶臭的气体。

      它甩动前肢,廖云湛连人带刀被甩飞出去,撞在隧道墙壁上,闷哼一声。

      攸穆从车里滚出来。后背在流血,但他没时间管。他的大脑在飞转:变异体甲壳硬度极高,普通攻击无效。但所有生物都有弱点,呼吸系统?神经系统?还是——

      变异体转向他,那张纵向的巨口张开,露出里面螺旋状的牙齿。它扑过来。

      攸穆没躲。他站在原地,右手前伸,不是迎击,是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目标不是变异体。是它头顶正上方,隧道顶部的那盏应急灯。

      灯消失了。

      不是熄灭,是凭空消失。隧道这一段陷入完全黑暗。

      变异体失去视觉参照,动作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廖云湛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冲向变异体,而是冲向检修通道——那个变异体冲出来的地方。

      他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变异体转向那个方向,发出愤怒的嘶吼。但就在它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攸穆动了。

      他从空间里取出东西——不是武器,是那些从超市收来的桶装食用油。五大桶,每桶二十升,出现在变异体脚下。

      变异体踩在油桶上,失去平衡,滑倒。油桶破裂,黏稠的液体泼洒一地。

      接着是面粉。整袋整袋的面粉,出现在空中,落下,在油面上方形成粉尘云。

      然后攸穆做了第三件事:他取出了打火机。普通的塑料打火机,一块钱一个那种。他打燃,扔向那片混合着油和面粉的空气。

      火焰炸开。

      不是简单的燃烧,是粉尘爆炸。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封闭隧道里,那瞬间的闪光和冲击波足以造成效果。

      变异体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的尖叫。它的甲壳不怕切割,但对高温的抗性似乎有限。暗红色的外壳在火焰中开始发黑、龟裂。

      但还不够。它在挣扎,试图扑灭身上的火。

      这时,廖云湛从检修通道里冲了出来。他手里没有刀,而是拖着一根东西——粗大的电缆,截面裸露,铜线闪着危险的光。

      他冲向隧道墙壁,那里有个配电箱,门已经被他撬开。他将电缆裸露的一端插进某个接口。

      火花四溅。

      然后他拖着电缆的另一端,冲向还在燃烧的变异体。电缆在地面拖行,擦出更多火花。

      “攸穆!让它导电!”

      攸穆瞬间明白了。他从空间里取出东西——不是武器,是那些从家电区收来的金属货架。巨大的、钢制的货架,出现在变异体周围,形成一个临时的金属笼子。

      变异体被困住了。它撕扯货架,但金属条在高温下变形缠绕,一时挣脱不开。

      廖云湛将电缆抛向笼子。裸露的铜线搭在金属货架上。

      电流接通了。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在笼子上跳跃,发出噼啪的爆响。变异体的尖啸变成了某种高频的哀鸣,身体在电流中剧烈抽搐,甲壳上的裂缝迅速扩大,里面露出焦黑的肉。

      持续了大概十秒。廖云湛扯掉了电缆。

      笼子里,变异体还在抽搐,但动作已经微弱。暗红色的甲壳大片剥落,露出下面被烧焦的组织。

      廖云湛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他站在笼子前,看着里面还在微微蠕动的生物,举刀,刺入甲壳剥落处最深的伤口,扭转。

      抽搐停止了。

      隧道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廖云湛拔出刀,转身看向攸穆。两人隔着火焰和烟雾对视。

      “后背。”廖云湛说,声音因吸入烟雾而沙哑。

      攸穆这才感觉到疼痛。他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上温热的血。伤口不深,但很长。

      “需要处理。”廖云湛走过来,从自己背包里取出急救包——比超市里的专业得多,有缝合针线、消毒剂、甚至小支的麻醉剂。

      “先离开隧道。”攸穆说,“这里可能不止一只。”

      廖云湛点头。他们回到车边——车况惨不忍睹,副驾驶门没了,前盖凹陷,挡风玻璃布满裂纹,但引擎居然还在运转。

      林晚笙缩在后座角落,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活着。

      廖云湛坐上驾驶座,攸穆从另一侧上车。车子启动,缓缓驶过还在燃烧的变异体尸体,驶向隧道深处。

      火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又开了大概三百米,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灯光,是月光。隧道的出口。

      车子冲出去,回到夜空下。这里是物流园区边缘,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堆着集装箱,远处是仓库的黑色轮廓。

      廖云湛把车停在一个集装箱阴影里,熄火。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

      廖云湛打开车内灯——很微弱,但足够。他转向攸穆。

      “转身。”

      攸穆犹豫了一瞬,然后背对他,解开衬衫。布料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来新的刺痛。

      廖云湛的手很稳。消毒,麻醉,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的感觉很奇怪,不痛,但能感觉到那种拉扯。

      “你学过医?”攸穆问,声音因疼痛而有些紧。

      “战场上学的。”廖云湛简短回答,“比这严重的伤都处理过。”

      “在自己身上?”

      “在队友身上。”针停顿了一瞬,“也在我自己身上。”

      他没再说下去。攸穆也没问。

      缝了七针。廖云湛包扎好伤口,收起工具。

      “明天换药。”

      “谢谢。”

      对话结束。两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

      后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晚笙终于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

      “那个变异体,”攸穆突然说,“和之前的不一样。进化,还是不同感染途径?”

      “不知道。”廖云湛说,“但有一点确定:它们不是无脑的丧尸。那只知道用门做诱饵,知道躲在暗处。”

      “智慧型变异。”攸穆总结,“这意味着病毒在适应,在学习。”

      “也意味着我们要更快。”廖云湛看向窗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线条,“在你说的那个冷链仓库里,我们能撑多久?”

      “取决于资源储备和外部威胁等级。”攸穆说,“但仓库不是终点。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病毒源头是什么,有没有解药或者疫苗。”

      “你想找官方?”

      “我想活下去。”攸穆纠正他,“而官方——如果还存在——是目前最可能拥有信息和资源的组织。但首先,我们要活到能接触他们的时候。”

      廖云湛沉默。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是那袋软糖,还剩几颗。他倒出两颗,递给攸穆一颗。

      两人在黑暗里吃着过甜的软糖。

      “明天做什么?”廖云湛问。

      “清点现有资源,规划仓库防御,寻找更多物资,特别是药品和武器。”攸穆列出事项,“然后,尝试联系外界。我有收音机,但需要高处架设天线。”

      “我可以去。”

      “等你肩膀好一点。”攸穆说,“感染风险还没排除,剧烈活动可能加重伤势。”

      廖云湛看向他,眼神在昏暗光线里难以解读。

      “你在关心队友?”

      “我在优化团队生存概率。”攸穆回答,声音没有起伏,“你目前是主要战力,受损会影响整体防御能力。”

      廖云湛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窗外。

      “随你怎么说。”

      两人不再交谈。攸穆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那个纯白立方体里,物资依旧整齐堆放。他“看”到那些收音机,那些电池,那些未来可能救命的东西。

      他还“看”到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台便携式医疗检测仪,也是从超市医药区收来的。明天可以用来检查廖云湛的伤口,看有没有感染迹象。

      他睁开眼睛。廖云湛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呼吸节奏显示他没睡。

      “守夜顺序。”攸穆说,“你先休息,三小时后我叫你。”

      “你受伤了。”

      “所以更需要保持清醒,避免睡着后伤口感染不被察觉。”攸穆逻辑清晰,“而且我精神力消耗不大,可以维持。”

      廖云湛没再争论。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肩膀悬空,闭上眼睛。

      攸穆看向窗外。月光下的物流园区像巨大的坟墓,集装箱是棺材,仓库是墓碑。

      他推了推眼镜,开始在心里规划明天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

      这是他熟悉的世界——规划,优化,控制。

      至于那些无法控制的,比如隧道里那个变异体,比如廖云湛肩膀上那个可能感染的伤口,比如这场灾难到底会持续多久……

      他暂时不去想。

      生存是一个个连续的当下。而他只需要确保,每一个当下,都做出最优选择。

      车外,风起了。吹过空旷的水泥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一声爆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