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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饵 把真太子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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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回的宫。
他既还没死,便是那名正言顺之人。便是将他再杀死捣烂一回,他的影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彻底地消除。日后但凡有一些风吹草动,都势必叫他坐立难安。
倒是失策了。
入寝殿,掌灯更衣。
贴身近内侍躬身上前,执起龙袍玉带,垂眸伺候。一路动作恭谨稳妥,并无半分差错。可就在抬首一瞬,那人目光无意扫过齐粟面容,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猛地僵住。
他像是撞见幽冥恶鬼,面色瞬息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指节剧烈发抖,手中玉带险些拿捏不住。
那惊惧太过真切,绝非寻常对帝王的敬畏惶恐。
齐粟抬手的动作停在半空,眸色沉沉落在内侍脸上。
齐粟声音极淡,听不出喜怒:“怎么了?”
内侍猛地回神,双膝一软,重重跪落金砖之上,额头死死抵地,浑身战栗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奴、奴才……奴才失仪!求陛下恕罪!”
他不敢说,也不敢答。
齐粟静静俯视他片刻,心底那股阴寒再度翻涌。
他是天子,竟有人敢视他为鬼魅。
他有些累:“拖下去,杖毙。”
侍卫入殿,无声将那瘫软如泥的内侍拖出。片刻之后,殿外低沉的行刑声掠过晚风,转瞬寂灭。
他走到镜子前,灯火映照之下,皮肉温热,轮廓凌厉分明,是他看了二十余年的模样。
并无异常。
他真的是太紧张了。
这般模样,明日怎么好见流纨?
“来人,准备浴汤。”
几名后宫女官奉旨入内,垂首侍立,伺候沐浴诸事。
这些宫人皆是精挑细选、性情沉稳之人,历经数次肃清,早已被深宫血腥磨得心性冰冷,谨小慎微,从无半分错处。
齐粟步入汤池,水汽漫涌,模糊周遭光影。
其间一名掌事女官奉巾上前,依例抬首欲递锦帕。
不过浅浅一瞥。
那女官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目骤然睁大,手中锦帕脱手坠落,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眼底是与方才内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极致惊恐。
其余宫女立时察觉不对,齐齐伏地,不敢抬头。
暖雾蒸腾的殿内,一瞬死寂得骇人。
这一次,连齐粟自己,心底都骤然升起一丝寒意。
接连两人。
接连两次,完全相同的、见鬼般的惊惧。
齐粟面色沉冷,挥手令所有人退下,独自一人行至梳洗镜前。
镜面澄澈,灯火通明。
他垂眸细看。
镜中之人眉眼冷峭,和以往一样,那些人到底在他脸上看见了什么?
干干净净,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脸。
方才的惊惧从何而来?
齐粟指尖抵着镜面,心底迷雾重重,阴翳层层叠叠压下来。
第二日天光破晓,齐粟乘辇去往春和宫。
若无意外,今晚便可以与她相见了。
这一回站在城楼上的是顾扉夫妇,眼下还算礼待。可若是流纨不回来,那他不会留情。
他缓步踏入,先走一遍晚上回宫的路。
他脚步骤然顿住。
眼底景致,悄无声息变了模样。
园中流水走势被悄然改引,山石挪移,回廊折角微调,几处花木布景尽数重置。
看似依旧雅致规整,并无大变,可落在齐粟眼底,却无比刺眼熟悉。
这排布、这格局、这山水暗藏的脉络——
分明是旧日朝徽殿的影子。
是谁胆大包天,竟敢背着他暗中恢复朝徽殿的旧貌?
齐粟立在园中风露里,眸色沉如寒潭。
传苑监。
不多时,赵棉缓步而来,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无波。
“陛下。”
齐粟望着园中山水,语声冷淡:“春和宫景致是谁改的。”
赵棉抬眸扫过周遭景致,讶然道:“回陛下,近日皆依原定图样维护修缮,无人奉旨改移格局。臣日日巡查,未见任何人擅动山水亭台。陛下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他语气笃定,坦荡无虚,眼底并无半分隐瞒慌乱。
确实不知。
齐粟静静看他片刻,见他神色坦然,无半分作假,缓缓挥手令其退下。
装神弄鬼!要是有人用这种手段来动摇他的心志,那可就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冷笑一声。
今日是个好日子,本不宜杀戮……
晚间,整座颢京锦绣铺地,十里华灯,举国恭迎盛典。皇城内外礼乐齐备,百官整装,肃穆以待。
天未大亮,齐粟于寝殿醒来。
昨日那些障眼法像是一小片荫翳,遮在他原本愉快的心情上。
内侍躬身入内伺候,依旧全程垂首,不敢仰视。
晨起梳洗,他一如往常,漫不经心抬眼,望向铜镜。
只是寻常一瞥。
刹那之间,他周身热血变冷,几乎碎裂有声!四肢百骸瞬间凉透,僵立镜前,动弹不得分毫。
镜中那张脸,不再是他齐粟的脸。
温润端方,清俊雅致,眉目澄澈贵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储君风骨——
是真太子,唐缜的面容。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不是纹路假象,不是光影错觉。
他伸手去搓揉,可这张脸跟活了一样,牢牢贴着。
他慌不择路地拿出匕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刀划了下去,一道裂痕出现,只渗出微薄的血迹。
是一张完整、逼真、天衣无缝的人皮面具,完完全全覆在他脸上,取而代之,将他的容貌彻底掩去。
他从来警觉,竟不知何时被人悄无声息换了假面。
他竟顶着死敌的容颜,高居帝位,临朝掌政,行帝王事?
极致的惊悚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令他指尖发麻,浑身冰冷。
而更恐怖的念头,紧随其后轰然炸开。所有诡谲异象,如今都带着阴险的意味一一呈现。
莫名改动的宫苑格局、宫人屡屡失控的惊惧眼神、悄然复现的旧朝痕迹……
那些从未经他手谕、从未由他亲口下达,却在宫中被悄悄执行完毕的政令。
前日内侍禀报,宫中原朝旧部禁锢之处,规制悄然更改;皇陵毁而复建,宫中礼制微调,他从未听闻、从未准许,却已然落地施行。
彼时他只当是底下臣子循例办事、文书漏查。
此刻想来,毛骨悚然。
原来这深宫之中,早已有人借他帝王之名,暗发私令,悄然篡改朝局、复归旧制。
借的是谁的名?
借的是——镜中这张真太子的脸。
世人尊的是帝位,畏的是天颜。
百官宫人日日所见的帝王面容,早已不是齐粟。
是死去的唐缜。
是他亲手抹去的正统储君。
他制了面具,立了傀儡。
到头来,他竟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别人戴在脸上的傀儡。
镜中人戴着可怖的裂痕,静静望着他。
大典吉时将近,宫外礼乐隐隐传来,满城喜庆喧嚣。
他狠狠撕下脸上的面具,怒气冲冲去见顾扉。
“砰”一声大门撞开,顾扉夫妇二人正端着碗用膳,闻言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来处。
顾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的脸怎么了?”
齐粟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惧眼神,不顾一切冲到镜子前一看:面具已经被摘下了。
“我的脸怎么了?”
顾扉扒了一口饭,才指着自己的侧脸提示:“流血了,你没发现?”
齐粟狠狠地盯着他:“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顾扉给皎娘夹菜:“好意提醒,不领情就算了。”
齐粟强迫自己缓了缓心神,走到顾扉面前坐下:“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流纨晚上便会来见二位。”
顾扉摇头道:“她没你想象得那么孝顺——要是你想用我们两个要挟她出现,最好把我们弄得惨一点,哦,还得提防我那个好夫婿趁乱救人。”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便好好想一想,怎么劝动你那个倔强的女儿,怎么才能颐养天年。”
“我劝不动。她要是当初肯听我一句,离你远一些,就不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顾扉一边说,一边毫不顾忌地拿筷子指了指齐粟。
“别以为你是她的爹,我就不会把你怎么样。”
“这我知道,流纨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你索性快点动手。”
齐粟从没想过行军打仗一言九鼎的武威侯竟有这么无赖的一面。
他今日受了太多的刺激,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人边缘。
他咬牙道:“那我便成全你。他曾经为了母亲只身前往钦州,眼下只留下母亲,想必也够了。”
顾扉言辞上一句不让:“想必是够的。”
“够了。”
皎娘似乎看不惯这两人在口舌上费无用的功夫,起身对齐粟道:“我有话对陛下说。”
齐粟转向皎娘,敛去眼中的杀气:“你说。”
皎娘对顾扉道:“你出去一下。”
顾扉不可思议,指着自己:“我出去?凭什么要我出去?什么话我不能听?”
皎娘冷冷道:“我同流纨的夫婿说话,你在此不甚方便。”
顾扉气笑了,到底一甩袖子丢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亡国之人能商量个什么名堂出来!”
顾扉一走,齐粟只觉得一阵疲累,索性坐了下来,对皎娘道:“事到如今,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委屈您了。”
皎娘看着他,只是冷笑。
当日在钦州的时候,他便深得皎娘看中,一心想要他做自己的女婿,这一点他并没有忘记。
她怪他忘恩负义,那也没法子了。
“流纨若出现,还请您……”
皎娘突然道:“流纨,流纨,你就知道流纨?到手的江山都难保了,流纨就算回来,便能跟你长长久久?”
齐粟震惊地看着她。
皎娘道:“为何不顺藤摸瓜,把真太子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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