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花开》裁山风

21、风铃草 1 风铃草

　　风铃草:

　　永远的等待，一生的承诺，一生只爱一个人，为一人心动，为一人情深，为一人相思；我在从等风来也在等你归。

　　浙江的大岚镇该是漫山红柿缀满枝桠的时节了，窗台上那盆从故里带来的小雏菊开得正盛。
　　身为摄影师的夏妍对着相机屏幕里存着的去年柿林照片出神——今年定要赶在花期末尾，拍一组带着晨露的柿子花。
　　她蹲在行李箱前叠着浅色棉麻衬衫，指尖拂过布料上细碎的柿蒂纹，连收拾行李都染着几分归乡的雀跃。

　　母亲云如是端着一杯温白开走过来，目光落在行李箱里的相机包上，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正好回去替我看看你大姨吧！看看她的执念放下了没。”
　　话音刚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眉头微蹙，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了句：“也许她这一生都难放下吧。”

　　夏妍叠衣服的手猛地顿住，心里像被丢了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好奇的涟漪。她直起身看向母亲，相机包的肩带还搭在臂弯里：“什么执念啊？”
　　记忆里的大姨云如岚，永远是熨得平整的旗袍、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连端茶杯的姿势都带着旧时光的优雅，手腕轻抬，手肘微曲。
　　活脱脱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这样淡雅的人，怎么会有大半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

　　云如是的眼底瞬间漫上一层雾似的伤感，那情绪浓得让夏妍都不敢再追问。
　　她避开女儿的目光，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息的尾音。留下一句“去了问问你姨妈吧”，便转身回了房。
　　那背影里藏着的叹息，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了夏妍心上。

　　“神神秘秘的。”夏妍对着母亲的房门小声嘀咕，手指却没再继续收拾行李。大姨的执念像个钩子，勾着她的好奇心，可一想到要向素来优雅的大姨问这种私密事，她又有些局促，手指绕着衬衫的衣角：“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如是夫妻俩就帮着夏妍搬行李。
　　父亲将相机包小心地放进后备箱，母亲则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开车慢点，到了给家里报个信。”
　　夏妍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地点头，把“好”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坐进驾驶位，她还摇下车窗朝父母挥手：“走了，拜拜！”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白色的尾气在晨光里绕了个圈，便朝着大岚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夏妍握着方向盘，看着路边的树木飞速后退，心里的期待和好奇又翻涌起来——大姨到底在执着什么？

　　她早就把要回大岚镇的消息告诉了云如岚，可没想到，车子刚驶进镇口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远远就看见路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影。
　　夏妍心里一紧，连忙放慢车速——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修身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历经岁月却依旧挺拔的竹。

　　是大姨。
　　夏妍连忙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就快步下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和嗔怪：“大姨，怎么出来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找不到路呀。”
　　云如岚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的皱纹，不仅没减损她的优雅，反而添了几分温润的魅力。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夏妍的胳膊，掌心的温度微凉，带着淡淡的沉香木气息，声音柔和得像初秋的风，拂过耳畔：“这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进屋吧，茶都沏好了。”

　　夏妍被大姨拉着走进老宅，木质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时光的味道。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八仙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云如岚按着她坐在沙发上，转身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过一杯沏好的绿茶，杯底还沉着几片嫩绿的茶叶：“妍妍，喝口水，开这么久的车也累了吧。”

　　夏妍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暖暖的。她抿了一口茶，清香在舌尖散开，便笑着说：“还好，这离得也不是很远。对了大姨，您在这住得还好吗？”

　　云如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嫩黄的，像缀在绿伞上的星星。“挺好的呀，每天看看花、喝喝茶，清净。”

　　夏妍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心里的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局促。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姨，我妈说您有个放不下的执念……您现在放下了吗？”

　　话音刚落，云如岚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她的目光也瞬间飘远了，像是落在了很远的旧时光里。
　　夏妍心里一慌，正想开口说“大姨您不想说就算了”，却见云如岚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沙哑：“这永远也放不下吧。”

　　“是什么呢？”夏妍的心跳快了几分，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探究。
　　“妍妍想听啊！”云去如岚淡淡的开口，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我妈就那么提了一嘴，我问是什么，她又不说，把我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云如岚没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角的香炉旁。
　　那是一只锈铜色的香炉，表面刻着细碎的缠枝纹，铜锈斑驳，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亮。
　　她从旁边的紫檀木盒子里捏出一撮沉香屑，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梦，轻轻放进香炉里，又划燃一根火柴，火苗舔舐着沉香屑，腾起一缕青烟。

　　缕缕青烟从炉口升起，弯弯绕绕地向上扬，在阳光里织成一张朦胧的网，也将屋里的气氛染得有些悠远。
　　沉香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几分醇厚，也将屋里的气氛染得有些悠远，像是要把人拽进那些尘封的往事里。
　　“这也没啥不能说的。”云如岚的声音透过青烟传来，带着一丝叹息，“如是也是怕我难过。唉……”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散落的往事，又像是在鼓足勇气。片刻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夏妍脸上，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宣纸上的墨：“那是个关于等待，关于一个不归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