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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色风信子 番外2   我叫江 ...

  •   我叫江满,圆满的满。

      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说,我出生在小满那会儿,风里裹着草木的甜香,日光软得像融化的蜂蜜。他抱着我时,指尖总是轻轻的,像是捧着一捧易碎的云朵。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是他把这辈子没来得及拥有的所有,都揉了进去。

      爸爸在美术领域颇有建树,所以我的生日礼物总与旁人不同。

      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梳着马尾的少女,每一年的生日,我都会收到一幅他笔下的画,画里的我,或是蹲在画室角落捏着彩铅,或是趴在花店的柜台上数着玫瑰花瓣。

      年年如此,从未落空。

      可我早就发现,他画得最多、最爱画的,从来不是我,是妈妈。

      画室最里侧的那面墙,挂着满满一墙的她。有抱着襁褓里的我笑得眉眼弯弯的温婉模样,有在海边迎着风扬起裙摆、发丝漫天飞舞的自由模样,还有扎着围裙在花店的姹紫嫣红里低头修剪花枝的专注模样。

      那些色彩晕染的笔触里,藏着的爱意浓得化不开,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得心口发烫,仿佛伸手一触,就能碰碎那满溢的温柔。

      我的父母恩爱了一辈子。在爸爸面前,妈妈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有着数不清的奇思妙想。

      夏天,院子里的流水绕着青石板蜿蜒而过,她会兴冲冲地拉着我和爸爸,模仿着王羲之笔下的曲水流觞。

      酒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漂过来,爸爸便笑着接住,仰头饮尽,她则在一旁拍手叫好,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廊下的麻雀。

      我蹲在旁边,看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心里悄悄想,原来日子真的可以甜得像浸了蜜。

      冬天就更暖了。窗外飘着细雪,我们围坐在暖炉边煮茶。

      妈妈总爱往茶里加几颗红枣,煮得茶汤泛起温润的红。她会靠在爸爸肩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爸爸不怎么说话,只是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眼底的温柔能把窗外的雪都融化。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暖黄的灯光漫过他们相依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安稳的幸福,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母亲最喜欢院子里的那座小亭子,四角飞檐翘着,爬满了蔷薇藤。

      午后的阳光最暖,她总爱蜷在亭子里的藤椅上小憩,身上搭着薄毯。

      父亲便搬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画笔,一笔一笔描摹着她熟睡的模样。

      蝉鸣聒噪,风拂过蔷薇花,落下细碎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父亲的画布上,成了最灵动的点缀。

      他总是掐着手表的时间叫她醒,怕她睡太久着凉。

      指尖落在她肩头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可那一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暖得让人犯困。母亲照旧蜷在藤椅上睡着了,父亲照旧给她盖上了小毯子,照旧坐在旁边画画。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叫醒她。

      母亲永远地睡着了

      我得知后匆匆忙忙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画面。

      爸爸坐在画布前,手里握着画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夕阳的余晖穿过蔷薇藤,落在他的鬓角,我才惊觉,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像落了一场永远化不开的雪。

      他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就这么平静地操持完母亲的后事,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安排每一个细节,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可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心里慌得厉害。

      那平静太可怕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出万丈深渊。

      我慢慢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问他和母亲的点点滴滴,以此来让他不去想母亲的离开。

      爸爸的目光缓缓移向客厅的方向。那里有一堵他亲手用瓷片拼成的墙,每一块瓷片上,都绘着妈妈的笑脸。

      他的喉结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一层砂纸。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心中的悲痛早已漫过了心口,重得不能靠哭来发泄,只能这样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累。

      “之前有一次,你母亲睡醒以后迷迷糊糊说,她总算救下了这一世的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满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摇摇头,喉咙堵得发疼,只能勉强挤出一句:“也许,是母亲做了一个噩梦吧。”

      爸爸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有些毛边的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看。最后一面的画风明显与前面不同,笔触有点幼稚,右下角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愿做你的太阳,助你闪闪发光。”

      “不过,她确实救了我。”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藏着无尽的怅惘,“我不敢想,没有你母亲,现在的我会是一具怎样的行尸走肉。”

      说完这些,他站起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脚步蹒跚地回屋睡觉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第二天,他也随母亲去了,床头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里是母亲蜷在蔷薇亭里熟睡的模样,阳光正好,花瓣纷飞。

      后来,我把父亲的画,全都捐给了美术协会。

      看着展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驻足在那些画前,眼里漾着温柔的光,我想起坎贝尔的话,“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依然活在人们心里,这便是永生。”

      所以,他们的离开,我并不伤心。

      因为他们从未离去,而是活在我心里。

      这就足够了。

      江满
      201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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