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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铃草 2   淅淅沥 ...

  •   淅淅沥沥的小雨斜斜地下着,湿冷的雨丝裹着泥土的腥气,黏在人的衣摆上。路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昏黄的天色里,伞面像是开在大地上的一朵朵伶仃的花。

      我踩着泥泞的青石板从学堂回来,刚拐进熟悉的巷口,心就猛地沉了下去。往日里总飘着饭菜香的院门虚掩着,没有家仆洒扫的身影,没有忙忙碌碌的身影。

      推开门,偌大的厅堂空旷得吓人,几件红木家具孤零零地立着,地上堆满了扎好的箱子,牛皮纸的边角被雨雾洇得发潮。

      母亲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方素色手绢,一下下擦拭着眼角,那手绢早就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青黛站在一旁,垂着眉眼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愁绪。

      我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发凉,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往上爬。

      往日里这个时辰,家仆们该是忙着备晚饭的,阿福会拎着水桶去浇院角的兰草,张妈会在厨房喊着让我洗手吃饭……可现在,静得只能听见雨打油纸伞的沙沙声。

      我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怎么了?母亲哭什么?”

      母亲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那泪珠子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如岚,”她哽咽着,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你父亲不知道怎么得罪谁了,家……家被查封了。”

      “查封?”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冰,狠狠砸在我的心上,冻得我浑身发麻。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呢?我们家安分守己,父亲官场上清廉为民,为人随和,从来不和人结怨,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青黛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轻声劝慰:“夫人,别哭了,小姐回来了,咱们慢慢想办法。”

      我定了定神,胸腔里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碎肋骨。一定是弄错了,我要去问父亲,他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去见见父亲。”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书房跑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脊背佝偻着,一手抚着眉头,指节泛白。
      昏黄的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刻满了怎么也抚不平的疲惫与愁绪。

      “父亲。”我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父亲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看了我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听母亲说有人来查封咱们家,是怎么回事?”我走到他面前,攥着衣角,指腹都被勒得生疼。

      父亲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着,格外沉重。“战争肆起,军阀又混战,”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力,“打仗没有经费了,就来搜刮民财。还有很多官场上的朋友,也都被查封了,咱们……不过是其中一户罢了。”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逼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呢?哭不能让被查封的家产回来,不能让这动荡的世道变好。

      一家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低着头,慢慢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大的家具、精致的装饰物,恐怕是难以带走了。

      母亲拉着我,把妆匣里的首饰、父亲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银票,还有那些小巧值钱的玉器,都仔仔细细地打包好,塞进一个破旧的木箱里。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每拿起一件首饰,都要摩挲半晌,像是在告别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母亲,如今也要为了生计,收起所有的体面。

      第二天,我们把所有能带的东西搬到城郊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

      母亲和青黛找了些碎布头,做起了针线活,那些绣着精致花纹的帕子,只能换几个铜板。

      父亲白天去附近的私塾当教书先生,微薄的束脩勉强够买些粗粮,晚上还得借着油灯的光,帮人家写字算账,常常熬到深夜。

      我和如是再也上不起学堂了。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论语》,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如是才十二岁,正是该坐在窗明几净的学堂里读书的年纪,我不能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吃苦。

      晚饭时,我攥着筷子,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爹娘,让如是继续念书吧,我出去找活干。”

      父亲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如岚,你也小,也正是读书的年纪……”

      “爹,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喉咙发紧,“可家里的情况,您也清楚。房租、水电,还有日常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两个人上学堂的压力太大了。我不相信,四个人干活,还供不起一个学生。”

      饭桌上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如是放下筷子,眼圈红红的,豆大的眼泪砸在粗瓷碗上:“姐,我也不去了。我和你一起出去干活,咱们一起挣钱养家。”

      我心里一酸,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你去。好好念书,晚上回来给姐姐讲。你姐姐这么聪明,你一讲我肯定就学会了,好不好?别哭了。”

      如是吸着鼻子,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我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走出了小院。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街上乱糟糟的,到处是逃难的流民,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

      我攥着衣角,心里既忐忑又茫然,我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能找到什么活干呢?

      那时候社会动荡,时局不稳,前几天还开着的铺子,今天可能就被炸成了废墟。我走了一上午,问遍了街上的商铺,不是说不招人,就是说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招什么人。

      我的脚步越来越沉,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灭,难道我连帮家里分担一点的能力都没有吗?

      到了下午,我终于在街口找到一份售卖香烟、口香糖的工作。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娘,看我实在可怜,便给了我一个小木箱,让我沿街叫卖。只说,工钱可给的不多。

      “可以。多少都可以。”我攥着那个粗糙的木箱,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不管怎么样,有一份工作,就有一份收入,就能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了。

      工作的第一天下午,我抱着木箱,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可从小就被教育大家闺秀要矜持,不能大声说话,我张了好几次嘴,那吆喝声细得跟蚊子声一样,比旁边那些小贩的嗓门小了不知道多少倍。

      半天下来,我一盒烟都没卖出去,手心却攥出了汗。

      夕阳西下,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蹲在街角,看着木箱里满满当当的香烟,

      心里一阵委屈,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就在这时,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出现在我面前。

      他身形挺拔,五官硬挺,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和街上那些麻木的行人截然不同。

      他弯下腰,目光落在我的木箱上,声音低沉而温和:“香烟怎么卖?”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小声说:“一……一盒五毛。”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元,递给我:“拿一盒。”

      我赶紧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盒烟递给他。

      他接过烟,却没有拆开,也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目光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心里满是疑惑,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他:“你不抽烟吗?”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一会抽。”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会抽烟。他买我的烟,只是因为看我一个小姑娘蹲在街角,实在可怜,觉得香烟是我卖的东西里比较贵的,想帮我一把。

      夏妍觉得这个帮助大姨的士兵也许就是大姨的执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人流量越来越少,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知道,今天怕是再也卖不出去了。

      他走了过来,靠在梧桐树上,看着我手里几乎没动过的木箱,笑着问:“看你刚刚的吆喝声,细声细气的,倒像是个娇滴滴的小姐。怎么出来卖东西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指,心里五味杂陈。

      往日的体面,在生计面前,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我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让战争打得,连小姐都当不成了呗。”

      说完,我抬起头,看向他,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你呢?为什么想当兵?当兵打仗,一不小心可是会死的。”

      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絮语。

      夕阳的金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他军绿色的制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肩章上的星芒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硝烟,越过了断壁残垣的街巷,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攥着怀里的木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暗暗揣测着他的过往。能让一个人甘愿冒着枪林弹雨的风险,穿上这身军装,背后定是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故事吧。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坚定,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淬了火的钢:“那会,我们家被日本人欺负,房子被烧,爹娘差点没了性命,就是一个军官帮了我们。那天,我就下定决心要跟着那个张将军。”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迷了人的眼。

      我望着他挺直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几分酸涩。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风雨里挣扎,可偏偏有人愿意扛起枪,把别人的安危护在自己身后。

      他眼底的光更亮了,那是信念的火光,在这灰暗的世道里,灼得人心里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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