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水母》橘沅

9、审问 “德莱厄斯

　　蓝锥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务室的沙发上。

　　他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浑身酸软，眼球牵涉的疼痛让他的大脑但现在还残留着一阵阵昏沉。

　　小姨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臂扎着输液针，吊瓶的药液一滴滴缓慢往下淌，不知道保持了多久注视的姿势，看见蓝锥睁开眼才移到一边。

　　蓝锥迟钝的大脑还在生锈一样运转，他视线逐渐聚焦，恍惚了那么几秒，就好像还是六岁前最平常的某天下午，母亲守在他的床边，唱着那里少有，但主城很流行的摇篮曲。

　　但“母亲”没有笑容，小姨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语气淡淡地打破了蓝锥的美梦。

　　“醒了。”

　　两人多年未见，重逢后正式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心，蓝锥觉得还不错。

　　他慢慢撑着身体坐起身，后背靠住沙发靠背。

　　“你昏迷的这段时间，警察署的人来了。”小姨话说得轻，胸口浅浅起伏，尾音微微虚飘，说半句就要悄悄吸口气，停下来再说下一句。

　　警察署来了不少人，惊动了联盟总署，要求严查这场恶劣事件，整艘邮轮被彻底包围封锁，搜查盘问是必要流程，每个人都得配合审问。

　　蓝锥微微颔首，目光虚浮地落向远处，悬在半空，他思绪还停留在地底囚笼那一幕，下意识脱口而出，没头没尾地问道：“那个女医生呢？”

　　小姨垂下眼：“不认识。但大概率死了。今天死的人……实在太多。”

　　蓝锥沉默一秒，又问：“那尸体都会送去火葬场吗？”

　　小姨气息微滞，那双蒙着浓重疲惫，却仍艳丽出挑的眼眸掠过诧异，平静地开口解释：“不会。主城不一样。士兵的遗体会经过信息核对后送回各自家里。至于那些异化异种的躯体才统一焚烧处理。”

　　原来这里的人死后不需要给异种当食物。

　　他其实内心一直认同沼泽区那种处置方式的，在他看来，血肉都满足不了异种的胃口，那点灰更是根本不够它们塞牙缝。

　　“那就好。”蓝锥九分清醒过来，手端放在膝盖，才局促起来，他看小姨，小姨说了太多话，正一个劲的咳嗽，原本苍白的脸被这几声震出点血色，他犹豫问，“小姨身体，还好吗？”

　　小姨身子弱在主城不是秘密，这类情况想要靠晶核续命，通常采用半嵌入式，需要的资源和技术缺一不可。

　　“你不该来这里。”

　　小姨冷漠地结束这段浮于表面的温情。

　　蓝锥那点堆在嘴角即将扬起来的笑意扑灭，垂眸，目光随意落在小姨的戒指。

　　像德莱厄斯藏品柜里每件宝石，那上面同样镶嵌有一颗硕大剔透的宝石，只是再细看，戒托底座本该平滑的弧度，出现一处突兀的方形凹凸。

　　类似芯片，监狱通常会用这种控制技术，内置在贴身物品中作用等同于手铐。

　　但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想——毕竟外界传他们很是恩爱。

　　“我想见小姨，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

　　小姨不留情面，郑重道：“就算一辈子不见面，也不会对我们彼此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德莱厄斯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小姨身上，神色不变，简单唤了一声：“蓝夫人。”

　　而后视线转过来，挪到蓝锥身上，语调听不出喜怒，开口发问：“你怎么知道那个女孩有问题。”

　　蓝锥被问得一阵空白，那幕诡异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翻涌，他无法说明，眼球的芯片感受到那个女孩是他的同伴，也从女孩五分钟的回忆里看到她悠闲地站在蜘蛛母体的旁边，帮助“接生”。

　　牙根再次发酸，他捂住翻腾的胃，讷讷开口：“我看见她笑了。”

　　他心口沉甸甸的，一股愧疚涌上来，垂着眼，无比自责：“抱歉，要不是我，说不定她也不会借机逃走。”

　　德莱厄斯对此却显得无所谓，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不必自责。放走她，正合我意。”

　　他掏出个法兰绒盒子，短暂停顿，目光落在蓝锥松散扣子下裸露的大片白皙的胸膛：“有人在走廊捡到了你的胸针。”

　　——德莱厄斯在楼梯间把玩的盒子。

　　蓝锥伸手接过，装有宝石的盒子落进掌心，沉甸甸地，跟他心里萌生的疑问同样重，他解释自己粗心大意，对差点丢了德莱厄斯的藏品感到十分抱歉。

　　得到原谅后，他低声开口：“二少爷，你说正合你意……是发现什么了吗？”

　　德莱厄斯的睫毛落下来浓得看不清根数，他勾起唇角，笑容算不上温和，不过总有捕食者独有的，足够的从容。

　　“线已经放出去了，”他缓缓问，“你说，鱼会不会咬饵？”

　　门关上后，蓝锥屏住呼吸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难道德莱厄斯下一个目标是“匿名”？

　　“德莱厄斯的生母当初第一次来主城，贵族里的公子哥都争先恐后地跑来看，有的为了目睹一眼真容，还从船上掉下来，因此失去了一条手臂。”

　　小姨冷不丁开口。

　　蓝锥咽下那点顾虑，听得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张开嘴。

　　“啊？”

　　“我的意思是，德莱厄斯遗传了他母亲的美貌，很多人刚见了，都会忍不住犯花痴，不过可惜，性格随了他那个冷血又聪明过头的父亲。而大少爷却刚好相反。”

　　警察来提蓝锥去接受审问时，他的表情都还是懵的。

　　“德莱厄斯喜欢男人，你小心一点。”

　　小姨在离开时，交代了这么一句。

　　邮轮走廊的空气滞闷，脚步声、询问声、低低的争执声，每一层都是类似的动静，比较下来，私宴上的气氛轻松百倍。

　　警察署的人个个苦大仇深，负责带蓝锥去审问的是个实习生，刚接了电话，挨了上头一顿臭骂，大概是因为接的咖啡温度太烫，嘴上起了好大一个泡。

　　蓝锥：“……”

　　会议厅充当审问室，蓝锥刚走到门口，审问室的房门猛地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

　　上一名接受审问的宾客怒气冲冲，浑身的戾气，扫翻了墙边堆叠的记录本，纸笔散落一地，像只炸毛的刺猬，一个劲地用刺把周围接触到的全部东西都顶翻。

　　少年脾气火爆，耐心基本归零，嗓门又冲又大，安静的走廊全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狗屁宴会！老子压根就不想来！”

　　“明明是我身边的保镖私自给我下了药，稀里糊涂绑我过来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一座山，每个三年五载搬也搬不完，他指着在场的警察，语气嚣张，还偏偏自己很委屈：“就你们抓的那只臭山羊！我全程不知情！现在我的清白都说不清了，还要被你们一遍遍盘问！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要回家！不管！我要回家！”

　　几名警察面面相对，这件事棘手得很。

　　裴觉言来头真不小，联盟总署总长的儿子，这在场的谁惹得起，可偏偏总长本人又下了死命令，这事儿一视同仁，谁也别放过，必须彻查到底。

　　他们例行公事，偏偏裴觉言娇生惯养，软不吃，硬不敢给吃，一时间没人敢贸然上前劝说。

　　蓝锥绕开门，径直在贴墙角的位置站好，存在感极低，静静看着这位身高将近两米的火热少年闹事，咋咋呼呼地，别说，还挺可爱。

　　气氛持续焦灼，直到一阵平稳缓慢的轮椅轱辘声靠近。

　　众人闻声转头。

　　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轮椅上，缓缓行来。

　　是那位波旁家族的大少爷，斯特林。

　　蓝锥眸光微顿，目光轻轻搁在对方身上。

　　这道声线他在楼梯间听过，现在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容，斯特林竟然和小时候几乎等比例放大，不过褪去稚气，举止温雅矜贵。

　　自带天使的力量呢！

　　在场紧绷的警察见状，立马松了口气——救星可算是来了。

　　斯特林唇边噙了丝标准的温和的笑意：“这位先生也别为难他们了，这是警察的工作，他们问清楚了，自然知道谁无辜谁有罪，你既然知道自己没罪，耐心等一等，很快就能回家了。”

　　斯特林声音很轻，天然拥有一种安稳的说服力。

　　刺猬的毛在裴觉言看到斯特林的那一刻，脾气像阵风，散得干干净净。

　　不像是刻意收敛，真要深究的话，是因为这位裴少爷看呆了。

　　他大大咧咧走近，蹲在轮椅旁，高大魁梧的身形蜷缩，这个角度下保持在和斯特林的同一水平，毫无顾忌地凑近，用手轻轻碰了碰大少爷的裤腿。

　　他疑惑地蹙起眉头，眨了下眼，傻乎乎地开口：“美人儿，你这腿，是真的走不了路啊？”

　　众人：……

　　蓝锥：……

　　斯特林：……

　　斯特林常年维系的，完美无缺的笑容，细微地僵住，唇角极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好一顿忍耐下来，才维持住他天使的形象。

　　一旁随行连忙低声提醒，语气恭敬：“裴少爷，这位是波旁家族的大少爷，斯特林。”

　　裴觉言顿了顿，思绪一转，却半点歉意不见，只是唇角扬起。

　　“哦，原来是我未婚夫的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