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水母》橘沅

6、跳舞 小美人害羞

　　斗兽场的贵宾区分一排独立的密闭包厢，每个都像是悬浮的玻璃囚笼，嵌在上层的环形回廊。

　　对外是一整面单向落地玻璃，在包厢里的宾客可以通过巨型悬浮显示屏清楚看到下方厮杀的擂台。安装空间声场模拟的缘故，能在远离擂台危险的同时，身临其境。

　　这里色调暗沉，大部分的光线都被收敛进了天花板垂落的水晶吊灯，无数的切割面再将光折射出来，细碎的光源四处弹跳，滑过桌上摆放的鲜花、香槟和堆叠成山的精致小食，被沙发的丝绒质地吸附，消融在浅淡的雪茄白雾里。

　　“准备一下，大家该上场了。”

　　宾客的面孔一张张在蓝锥的视线中闪过，最后避无可避地碰到德莱厄斯的那双眼睛，在喧闹声中静得吓人，毫无波澜，却钩子一样牢牢锁在他身上。

　　猎物从手里安然无恙地溜走，代表还在他的狩猎圈里。

　　一瞬的对视，蓝锥再次咧起嘴角，露出一个他最无害的笑容。

　　身后经纪人低声催促，轻推他的后背。

　　到底还是躲不过跳舞，蓝锥很是为难地站在了最后面的位置，但好在艺人们的舞步简单，无需技巧，只需要循着重复的节拍，扭腰，顶胯，移步，转身。

　　他照猫画虎地模仿，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生涩，可身形清瘦柔韧，说得上协调。

　　胡德龙摊煎饼的姿势靠在沙发上，那双挤在肉里的丁点眼珠子跟在蓝锥的身上提溜转。

　　能得德莱厄斯青睐的，果真绝非俗物。

　　柔光打在皮肤上，白得通透，跟那绝世好玉一样，没有半点的杂色，腰身也收得极窄，皮肉贴着骨骼，还能看清底下一层紧实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丝毫冗余的软肉都不存在。

　　尤其是每一次扭腰转胯，明明在这群人里面技术最差，可动作大胆又舒缓，没有刻意的娇媚，可那里头就是有一股怎么也忽略不掉的吸引力。

　　胡德龙绞尽脑汁，用他那半斤八两的文采想出个字来。

　　纯。

　　清纯得没边。

　　在个个艳丽妩媚的人群里，这点纯反而跟淤泥里的莲花似的。

　　空气里的燥热无声往上翻，他沉不下来那点心思，视线微侧，看向身侧的德莱厄斯。

　　对方全程目视前方，视线同样锁在那道人影上，分毫未动。

　　胡德龙有所顾忌，还没那个胆子从德莱厄斯的嘴里抢肉吃，只得把那点心思往深里藏了藏，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说正事。

　　“二少爷，算算时间，我带来的那些设备与晶核样本差不多全部搬进实验室了，各方面运转好了，咱们也好把项目的核心技术交接一下。二少爷安保那边安保应该不会有纰漏吧。”

　　项目所需的核心数据，封存的晶核样本和精密仪器逐一迁移至实验室的操作台，适应下重新运转需要时间。

　　德莱厄斯拒绝胡德龙递过来的烟：“安保方面，胡老板不用担心，倒是昆塔这边也要有足够的诚意，不是吗？”

　　一旁跟着的技术顾问连忙称是，他跟着胡德龙过来的目的就是促成这个项目：“二少爷放心，目前晶髓萃取方案研究已经步入正轨，初期尝试剥离晶核内附着的深海异种毒素与异化杂质，保留里面最纯粹的活性因子。”

　　“项目的发展前景一片大好，如果彻底研究成功，提取出纯净的晶髓，能在人类的身体造成移植，那人类的未来将朝着希望的方向更进一步了啊。”

　　一曲舞后，蓝锥胸口微微起伏，薄汗浸在鬓角，细碎的喘息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得太明显，他刚才怕忘记动作，神经每时每刻都勒着。

　　可很快音乐重新响起，这次艺人们调整步调，停下动作，开始包厢里的宾客做互动。蓝锥在队伍正中的位置，要真走过去，那碰上德莱厄斯的概率很大。

　　于是他借着队形流转的混乱，在节奏中自然换到了后面。

　　胡德龙浑浊的眼珠隔了老远就黏在他身上，里面的欲望肆无忌惮。

　　不舒服，但正是蓝锥想要的。

　　实验室的权限卡一定有张在胡德龙身上，去触碰德莱厄斯的底线，不如在这个酒囊饭袋身上做功夫。

　　前面的艺人有的已经坐到了宾客的腿上，半推半就地发出暧昧的声响，蓝锥算准距离，借着旋身时的惯性，腿脚一软，顺着舞步的力道往前倾，佯装要倒。

　　可刚要落进医药代表怀中，咫尺间，一道强横的力道握住蓝锥的手臂，半道截胡，猛地朝反方向一拽。

　　这下真是失了平衡，身子被强行带偏，蓝锥整个人掉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闻起来是淡涩凉水的气息，在此前不久，刚近距离闻过。

　　德莱厄斯。

　　蓝锥绝望地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德莱厄斯稳稳托着蓝锥的腰，手掌掐住他胯上的骨头，不至于让他滑落到地上。

　　蓝锥浑身一僵，他慌忙垂下脑袋，不敢抬眼和德莱厄斯再对上视线。

　　他真是怕了那种被人捏住心脏的恐慌感了。

　　在旁人的视角看来，这一低头，反倒像是他的发顶轻轻蹭过了德莱厄斯的脖颈。

　　周遭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包厢内外的目光全都落过来。

　　蓝锥如芒在背，手臂下意识勾住德莱厄斯的脖颈，想起自己刚才偷听的行径还没翻篇，于是带点讨好性又蹭了蹭。

　　近距离触碰才发现，德莱厄斯的体温明显比常人要低，隔着薄薄的面料，那股凉意渗进缝隙贴上来，叫他的皮肤上顷刻间泛起一层细微的麻意。

　　“小美人害羞了。”

　　蓝锥冷不丁捕捉到这么一句讨论声，头低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害羞你妹啊。

　　可手却在德莱厄斯的后脖颈，谨慎地写下两个字。

　　——谢——谢。

　　如果不计较你打乱我的计划，扶起摔倒的我，也理应道谢。蓝锥秉承男人天性爱茶的原则，这样推理。

　　头顶响起声低低的笑，蓝锥以为自己听错了，吝啬收起笑声的德莱厄斯在他愣神时，扶住蓝锥的脑袋。

　　那只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小拇指能摸到蓝锥的耳垂。

　　蓝锥缩起脖子，刚躲开，听到德莱厄斯很有见地地说：“有人跟你说过嘛，你的耳朵很适合戴宝石。”

　　蓝锥抿嘴，这人变态到家了，见了人就想给打耳洞。

　　上一个打耳洞的人才刚刚被整死。

　　一旁沉默的胡德龙冷眼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嫉妒，明明刚才差一点美人就掉进他怀里了。

　　原本就被台上的厮杀撩得亢奋的情绪，此刻连同酒意一起漫上来，胡德龙抬了抬右臂，袖子顺着小臂滑下一截。

　　他的体内植入的是蝗虫晶核，平日里独处状态下，异化的肢体是暗绿色，皮肉下隐隐浮起细密的甲壳纹路，但看着并不算狰狞，像纹身一样服帖地平躺在皮肤上。

　　可他现在心绪躁动，下意识用胳膊肘抵着沙发扶手，粗壮的后腿状肢节在相互反复摩擦中出现了变化。

　　甲壳缝隙发出沙沙声，摩擦逐渐剧烈，那层暗绿迅速褪去，皮肤表层翻涌出浓烈的颜色，黑与黄，交错蔓延。摩擦产生的分泌物顺着甲壳缝隙渗出来，激起晶核本身自带的好斗的那份戾气。

　　张狂的性格被放大，胡德龙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语气直白得放肆，一开口便拿德莱厄斯的私事打趣。

　　“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二少爷，在床上真会动用异化的形态吗？”

　　这话出口，包厢里顿时静了一瞬。在场众人没料到他会如此猖狂无忌，吓得用表情纷纷撇清关系。

　　胡德龙兴致却愈发得高涨，那只已经变色异化的手端起杯酒，一饮而尽，大笑起来：“二少爷不如成全成全我，把你怀里的美人让给我，让我也尝尝异化形态下，在床上的滋味，如何？”

　　德莱厄斯还在揉蓝锥的耳朵，垂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嘲弄声。

　　“你连蝗虫晶核的群居相都掌控不住，真要是彻底异化失控，最后落得跳进深海，尸骨无存，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包厢里的氛围刚沉下去，玻璃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砰——砰——砰砰——

　　起初只觉得是擂台同步的回声，但连续的撞击节奏，诡异地像在敲门。

　　蓝锥转过头去，台上僵持厮杀的两位异化种毫无预兆被一道从地底深处窜出来的庞然黑影笼罩住——那是一只体型逾丈的蜘蛛异种！

　　它肢足锋利漆黑，猛然俯冲，瞬间将两位异化种整个吞入腹腔。

　　厮杀戛然而止，血污在飞溅后的第五秒，观众席发出爆炸式的尖叫声。

　　蓝锥大脑飞速运转，难道这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用异种来制造混乱？

　　不等蓝锥思考，近处的玻璃骤然坠落下第二只蜘蛛。

　　体型更为庞大，外壳冷硬，跗节漆黑的光泽下挪动的区域都留下了不属于异种的浓烈的鲜血。

　　最骇人的是它硕大的腹部，肌理纹路扭曲，薄皮紧绷透亮，内里满满登登储蓄了血浆，鼓胀得近乎爆炸。

　　这是吃了多少！

　　蓝锥刚感叹一句。

　　下一秒。

　　整片落地钢化玻璃，轰然碎裂。